「密码是你生日,拿着,舅舅的一点心意。」
那张烫金的银行卡被随意地推到我面前,在包厢刺眼的水晶灯下反着光。
舅舅郭志强靠在真皮座椅里,嘴角挂着施舍般的笑,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满桌亲戚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我妈眼眶泛红,我爸攥着酒杯的手背青筋暴起。
「二十万,够你在北京花一阵子了。」舅舅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确保包厢里每个人都能听见,「咱们家总算出了个北大的,不能寒酸。」

我伸手去拿卡。
我爸突然按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在抖。
「等等。」我爸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志强,这钱……我们得当面核对清楚。」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舅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舅妈王秀兰「嗤」地笑出声,那笑声尖得像针。
「姐夫,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们家志强拿空卡糊弄孩子?」
我爸没说话。
他掏出自己那部屏幕裂了缝的旧手机,颤抖着输入卡号,又输入舅舅刚才报的密码。
然后按下了查询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块小小的屏幕上。
三秒后。
短信提示音响起。
我爸点开短信。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
他抬起头,看向舅舅。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整个包厢死一般的寂静。
舅舅嘴角那抹得意的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已经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缓缓站起身。
手伸向口袋。
那里有一张昨天才到手的、印着国徽的黑色卡片。
我看着舅舅那张写满虚伪和算计的脸。
笑了。
01
录取通知书是三天前到的。
中国邮政的绿色快递车停在我家那栋九十年代老破小的单元楼下时,整栋楼的窗户都探出了脑袋。
「老许!你家许锐的通知书到了!」
对门刘婶的嗓门穿透力极强。
我爸许建国当时正在厨房修漏水的水龙头,满手油污地冲出来,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接过那个红色的大信封。
他的手抖得厉害。
拆封的时候,剪刀掉了三次。
「北京大学……物理学院……许锐同学……」
我爸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念到最后,他忽然蹲了下去。
这个五十岁的男人,当年下岗时没哭,被债主堵门时没哭,此刻却把脸埋进那双长满老茧的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妈李秀芬从卧室里冲出来,看见通知书,又看见我爸的样子,愣了两秒。
然后她也蹲了下去。
抱着我爸。
两个人蹲在狭窄的客厅中央,哭得像两个孩子。
我站在旁边,鼻子有点酸。
但没哭。
哭不出来。
过去十二年,从小学到高中,我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我爸为了凑齐补习班的费用,凌晨三点去批发市场搬菜;我妈为了省五块钱公交费,徒步走六公里去郊区工厂做零工。
他们哭,是因为终于熬出头了。
而我不能哭。
因为我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锐锐,给你舅舅打个电话。」
我妈抹了把脸,站起身时已经换上了笑容,「这么大的喜事,得告诉家里人。」
我看了眼我爸。
他低着头,还在反复摩挲着通知书上的烫金字。
「打吧。」我爸的声音闷闷的,「你舅舅……毕竟是你妈的亲弟弟。」
电话接通了。
舅舅郭志强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
停顿了三秒。
「北大?真的假的?不会是野鸡大学冒充的吧?」
他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我妈赶紧抢过电话:「志强,是真的!通知书都寄到家了,红彤彤的,盖着北大的章呢!」
「行吧,那周末聚聚,我请客。」舅舅的语气依然不咸不淡,「正好,你姐夫的工程款是不是还没结?到时候一起说说。」
挂断电话。
我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你舅舅说……要请客庆祝。」
「在哪儿?」我爸问。
「金鼎轩。」
我爸的手顿了一下。
金鼎轩是市里最贵的酒楼之一,人均消费五百起步。舅舅郭志强开着一家建材公司,这几年确实赚了些钱,但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平白无故请这么贵的客。
「他想干什么?」我爸的声音沉了下去。
「能干什么?锐锐考上北大,他当舅舅的脸上也有光啊。」我妈努力让语气轻松些,「再说了,他说要包个大红包。」
我爸没再说话。
他走到阳台,点了根最便宜的红梅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三年前,舅舅接了个政府大楼的装修工程,找我爸去当监工,说好月薪八千,包吃包住。
我爸干了十一个月。
工程结束那天,舅舅拍着他的肩膀说:「姐夫,最近资金周转有点困难,工资先欠着,下个月一定结。」
这一欠,就是三年。
八万八千块。
对我家来说,是天文数字。
是我妈两年的药钱。
是我大学四年的学费加生活费。
是我爸夜里辗转反侧时,喉咙里那声压抑的叹息。
「爸。」我走到阳台。
我爸赶紧把烟掐了,转过身时已经换上笑容:「怎么了锐锐?」
「周末的饭局,我不想去。」
「为什么?」
「不想看舅舅的脸色。」
我爸沉默了很久。
晚风吹过他花白的鬓角。
「去吧。」他最后说,「你是主角,你不去,这戏唱不起来。」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
「我倒要看看,你舅舅这次,又想唱哪一出。」
02
周六晚上六点。
金鼎轩三楼,牡丹厅。
包厢很大,能坐二十个人,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墙上挂着仿制的清明上河图,地毯厚得能陷进脚踝。
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齐了。
舅舅郭志强坐在主位,穿着件崭新的POLO衫,领子竖着,手腕上那块金表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舅妈王秀兰坐在他旁边,一身玫红色连衣裙,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颗颗圆润,正拿着手机自拍,背景特意选在了墙上的「金鼎轩」三个鎏金大字前。
表弟郭子轩也在。
他比我小两岁,今年高考只考了三百多分,连本科线都没过。此刻正瘫在椅子上打王者荣耀,耳机里传来激烈的厮杀声。
「哟,来了?」
舅舅抬眼瞥了我们一下,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坐吧,就等你们了。」
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服务员。
我妈拉着我,在我爸旁边坐下。
位置很偏,离主位隔着七八个座位。
「姐,你这衣服什么时候买的?挺显年轻的。」舅妈放下手机,目光在我妈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笑,「就是料子薄了点,现在商场里都不卖这种了。」
我妈局促地扯了扯衣角:「去年买的,穿着舒服。」
「舒服是舒服,就是不上档次。」舅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今天这种场合,好歹穿件像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郭家亏待你呢。」
我爸的拳头在桌下攥紧了。
我按住他的手。
「舅妈说得对。」我笑了笑,「下次一定注意。」
舅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接话。
她上下打量我几眼,目光最后落在我脚上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上。
「锐锐这鞋……穿了有三年了吧?都考上北大了,该换双新的了。子轩那双AJ,才买了两周,要不你先穿着?」
「不用了舅妈。」我说,「穿惯了,舒服。」
「这孩子,就是懂事。」舅妈笑得意味深长,「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嘛。」
服务员开始上菜。
龙虾、鲍鱼、帝王蟹,一道道硬菜摆上桌,盘子摞着盘子。
舅舅端起酒杯:「今天这顿,是为了庆祝咱们许锐考上北大!给咱们老郭家长脸了!来,大家举杯!」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
我抿了一口果汁。
「锐锐啊。」舅舅放下酒杯,夹了块龙虾肉,「北大是好学校,但北京那地方,消费高啊。一个月生活费,少说也得三千吧?」
「差不多。」我说。
「四年下来,光学费加生活费,就得十几万。」舅舅叹了口气,「你爸妈不容易,这些年供你读书,家底都掏空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我爸。
「姐夫,你那工程款,我还记着呢。不是不给你,实在是最近生意难做,好几个项目都压着款。」
我爸没说话,只是盯着面前的盘子。
「不过呢——」舅舅话锋一转,「锐锐考上北大,这是大事。我这个当舅舅的,不能没有表示。」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烫金的卡面,在灯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
「这里面有二十万。」
他把卡放在转盘上,轻轻一转。
银行卡滑到我面前。
「密码是你生日,拿着。」舅舅的声音里带着施舍般的慷慨,「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也是……抵了那八万八的工程款。剩下的,就当是舅舅赞助你的学费。」
全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卡上。
二十万。
对我家来说,是能改变命运的数字。
我妈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手在桌下死死抓住我爸的胳膊。
我爸的脸色铁青。
他盯着那张卡,像盯着一条毒蛇。
「志强,这……」我妈的声音在抖,「这太多了,我们不能要……」
「姐,你跟我客气什么?」舅舅摆摆手,「锐锐是我亲外甥,我帮衬一把是应该的。再说了,这钱也不是白给——」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我听说,北大有个什么‘优秀校友推荐计划’,能保研还能推荐工作。锐锐啊,等你去了学校,多跟你那些有背景的同学走动走动,以后有机会,也帮衬帮衬你表弟。」
他拍了拍旁边还在打游戏的郭子轩。
「子轩虽然没考上好大学,但脑子活络。你给他铺铺路,将来他出息了,不会忘了你这个表哥。」
我终于听明白了。
这二十万,不是红包。
是投资。
是买我在北大四年的关系网,是买我给表弟当垫脚石的未来。
「舅舅。」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这钱,我不能要。」
舅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为什么?」
「工程款是工程款,红包是红包。」我一字一句地说,「您欠我爸八万八,该还。至于红包,您的心意我领了,但钱,我不能收。」
「许锐!」我妈急了,在桌下狠狠掐了我一把。
舅妈「噗嗤」笑出声。
「姐,你看看,这就是读书读傻了。二十万摆在面前都不要,清高给谁看呢?」
她转向我,眼神里满是讥讽。
「锐锐,不是舅妈说你。你们家什么条件,你自己心里没数?你爸那点工资,够你妈吃药吗?够你交学费吗?装什么清高啊,现实点吧。」
我爸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毯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郭志强。」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工程款,你今天必须结清。至于这二十万,你拿回去,我们许家,不卖儿子。」
包厢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舅舅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慢慢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很慢,像在酝酿什么。
「姐夫,你这话说的,可就难听了。」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我郭志强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最讲信用。说给二十万,就是二十万,一分不会少。但你要非把工程款单拎出来说——」
他冷笑一声。
「那咱们就得好好算算了。当年那个工程,你当监工,材料损耗超标百分之十五,工期延误了八天,这些损失,我没跟你计较吧?」
我爸的瞳孔骤然收缩。
「材料损耗是你小舅子以次充好!工期延误是因为你临时改设计!」
「证据呢?」舅舅摊开手,「姐夫,空口无凭啊。我这儿可是有白纸黑字的验收单,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因监工失职,造成工程损失,扣除相应工资。」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摔在桌上。
最上面那张,是一份手写的「情况说明」,末尾有我爸歪歪扭扭的签名。
「这是你当年亲笔签的。」舅舅指着那个签名,「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力。按照这个算,你那八万八工资,不仅一分拿不到,还得倒赔我三万。」
我爸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件,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你当时说这只是个形式……说签了字就给我结工资……」
「我说过吗?」舅舅一脸无辜,「谁听见了?谁作证?」
他环视四周。
亲戚们纷纷低下头,没人敢接话。
「姐夫,做人要讲道理。」舅舅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我知道你家困难,所以这二十万,我还是愿意给。就当是……扶贫了。」
「扶贫」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
像两记耳光,狠狠扇在我爸脸上。
我妈已经哭了出来,她拉着我爸的胳膊:「建国,算了,算了……我们不要了,我们回家……」
我爸没动。
他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塑。
背脊挺得笔直,但我知道,他整个人都在抖。
「爸。」我轻声说,「坐下。」
我爸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屈辱,有不甘,有滔天的怒火,但最终,都化成了深深的无力。
他缓缓坐下了。
「这就对了嘛。」舅舅笑了,重新拿起那张银行卡,递给我妈,「姐,收着。孩子的前程要紧,别为了点面子,耽误了大事。」
我妈颤抖着手去接。
「等等。」
我按住了她的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舅舅的眉头皱了起来:「锐锐,你又想干什么?」
「舅舅。」我看着他,语气平静,「这钱,我们要。但得当面核对清楚。」
「核对什么?」
「核对余额。」
我拿起那张银行卡,在灯光下转了转。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万一您记错了,或者卡里根本没那么多钱,我们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舅舅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怀疑我拿空卡糊弄你?」
「不是怀疑。」我笑了笑,「是谨慎。毕竟,您连白纸黑字的合同都能翻脸不认,一张银行卡,谁知道呢?」
「许锐!」舅妈拍案而起,「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好心好意帮你,你倒怀疑起我们来了?你以为你是谁啊?考上北大就了不起了?」
「我没觉得了不起。」我说,「我只是觉得,亲兄弟,明算账。既然要给钱,就大大方方地给,何必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我转向我爸。
「爸,查一下余额。」
我爸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困惑。
「查。」我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我爸深吸一口气,掏出了他那部旧手机。
他的手还在抖,但这次,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他打开手机银行APP,输入卡号,输入密码——我的生日,1999年8月16日,990816。
然后点击「查询余额」。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舅舅的嘴角还挂着那抹冷笑,但眼神里已经闪过一丝慌乱。
舅妈抱着胳膊,一副「看你们能查出什么」的表情。
三秒。
五秒。
十秒。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没信号?」我爸喃喃道。
「金鼎轩包厢里信号不好。」舅舅立刻说,「要不这样,卡你们先拿着,明天自己去银行查。反正密码你们知道了,钱跑不了。」
「不用等明天。」
我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一部黑色的、没有任何品牌标志的直板手机,屏幕很小,键盘是实体按键,看起来像十年前的古董货。
「我用这个查。」
舅舅愣了一下:「你这破手机能有信号?」
「试试就知道了。」
我打开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幽蓝色的光映在我脸上。
没有桌面,没有APP,只有一个简单的命令行界面。
我输入一串代码。
敲下回车。
屏幕开始滚动密密麻麻的字符。
「你在搞什么鬼?」舅妈凑过来看,但那些英文和符号她一个都看不懂。
「查余额啊。」我说。
三秒后。
屏幕停止滚动。
一行绿色的字跳了出来:
卡号:62173456
余额:200.00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舅舅。
「二十万?」我笑了,「舅舅,您是不是少数了两个零?」
03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
绿色的数字像鬼火一样,在昏暗的光线下跳动。
200.00。
不是200,000.00。
是两百块。
舅舅郭志强的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倒映着那行数字,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不……不可能……」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得向后滑去,在地毯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卡里明明有二十万!我昨天才存的!」
「是吗?」我把手机收回来,又按了几下键盘,「那我再查查交易记录。」
屏幕再次滚动。
最近交易记录:
20230810 15:23:47 转账支出 199,800.00
余额:200.00
转账去向:郭子轩 尾号8899
我把屏幕转向表弟郭子轩。
他还在打游戏,戴着耳机,完全没注意到包厢里的气氛已经天翻地覆。
「子轩。」我叫他。
他没反应。
「郭子轩!」舅舅吼了一声。
表弟吓了一跳,摘下耳机:「干嘛啊爸?我正团战呢……」
「你卡里是不是多了二十万?」舅舅的声音在抖。
「啊?」郭子轩一脸茫然,「什么二十万?」
「我昨天转给你的那笔钱!」
「哦,你说那个啊。」郭子轩挠挠头,「我买了块表啊,理查德米勒,限量款,正好二十万。怎么了?」
「你——」舅舅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跌坐回椅子上。
舅妈王秀兰的脸色也白了。
她看看舅舅,又看看我,最后目光落在我那部黑色手机上。
「许锐……你这是什么手机?怎么能查到别人的交易记录?这是违法的!」
「违法?」我笑了,「舅妈,您儿子用我爸的血汗钱买二十万的表,就不违法了?」
「那钱是志强给的!跟你爸有什么关系!」
「是吗?」我转向舅舅,「舅舅,您昨天转给子轩的那二十万,是哪来的?」
舅舅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金表在手腕上微微颤抖。
「是工程款吧。」我替他说了,「您欠我爸八万八,三年不还。昨天听说我考上北大,怕我爸在饭局上提这事,所以临时凑了二十万,想用‘红包’的名义堵我们的嘴。但又舍不得真给,所以转手就给了儿子买表——反正卡在我们手里,密码我们也知道,但钱没了,我们只能吃哑巴亏。对吧?」
我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根根钉进舅舅的骨头里。
「你……你胡说!」舅妈尖叫起来,「志强是那种人吗?我们好心好意……」
「好心好意用空卡糊弄我们?」我打断她,「舅妈,戏演过了就假了。」
我把那张烫金的银行卡拿起来,在指尖转了转。
「卡是金的,但里面是空的。话是甜的,但心里是毒的。舅舅,您这手空手套白狼,玩得真溜啊。」
「许锐!」舅舅终于缓过气来,他拍案而起,指着我的鼻子,「你别血口喷人!这卡里明明有钱,是你那破手机有问题!谁知道你从哪搞来的假信息!」
「假信息?」我点点头,「行,那咱们去银行。现在就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在ATM机上查。如果是我的手机有问题,我给您磕头认错。如果是卡里真的只有两百块——」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您今天,必须把欠我爸的八万八,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还清。」
「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算。」我爸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三年,八万八,利滚利,一共十二万四千六百七十二块五毛三。零头我给你抹了,十二万四。今天必须到账。」
舅舅的脸彻底绿了。
「许建国!你敲诈!」
「白纸黑字。」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拍在桌上,「这是当年你写的欠条,上面有你的签名和手印。法律上,这叫民间借贷。利息四倍以内,法院都支持。」
那张欠条已经很旧了,边缘发黄,但字迹清晰,签名和红手印像血一样刺眼。
舅舅盯着那张欠条,眼睛都快瞪出血来。
他大概早就忘了这回事。
三年前写欠条的时候,他大概觉得,以我家的条件,根本不敢跟他撕破脸。
他错了。
「姐夫……」舅舅的语气软了下来,「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这一步?钱我肯定还,但十二万四……太多了,我一时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我爸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你儿子一块表就二十万,你跟我说拿不出十二万?」
「那是……那是孩子不懂事……」
「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我爸站起身,他比舅舅高半个头,此刻俯视着他,像一座山,「郭志强,我忍你三年了。三年里,我老婆生病不敢去医院,我儿子买本参考书都要犹豫半天。你在干什么?你换车,换表,换房子,你儿子一双鞋顶我半年工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越来越冷。
「今天,就今天。十二万四,少一分,咱们法院见。」
「你敢!」舅妈尖叫起来,「许建国,你别忘了,志强在法院有人!真打官司,输的肯定是你!」
「是吗?」我插了一句,「舅妈,您说的‘有人’,是区法院执行局的张副局长吧?」
舅妈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我重新拿起那部黑色手机,按了几下,「我还知道,张副局长上个月刚被纪委带走,涉嫌受贿和滥用职权。案子正在调查中,您要是想找他帮忙,恐怕得去看守所预约探视。」
屏幕亮起。
是一条新闻截图。
标题是:《本市法院系统反腐再下一城,执行局副局长张某被采取强制措施》。
配图是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就是张副局长。
舅妈的脸彻底白了。
她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舅舅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领子。
他看看我爸,又看看我,最后目光落在那部黑色手机上。
「许锐……」他的声音在抖,「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许锐啊。」我笑了笑,「您外甥,刚考上北大那个。」
「那这手机……」
「哦,这个啊。」我把手机在手里掂了掂,「一个朋友送的,说挺好用的,我就一直带着。」
我说得轻描淡写。
但舅舅看我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里面有恐惧,有困惑,还有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无力。
「姐夫……」他转向我爸,语气近乎哀求,「钱……我明天就还,行吗?今天真没带那么多……」
「不行。」我爸斩钉截铁,「就今天。现在。马上。」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收款码。
「扫码,转账。」
舅舅的手在抖。
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却迟迟按不下去。
十二万四。
对他来说,不是拿不出来。
但就像割肉一样疼。
更重要的是,今天这钱一转,他在所有亲戚面前,就彻底输了。
输了面子,输了里子,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爸,给他吧。」
一直没说话的郭子轩突然开口。
他放下手机,游戏已经结束了。
「不就十二万吗?我那块表卖了,能卖三十万呢。」
「你闭嘴!」舅舅吼了一声。
但吼完,他就泄气了。
他知道,今天这关,不过不行。
他咬咬牙,输入金额,扫描我爸的收款码。
「叮——」
到账提示音响起。
十二万四千元。
我爸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手机,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包厢外走。
「建国!」我妈追了上去。
我站起身,把那张空卡放回舅舅面前的桌上。
「卡还您,舅舅。」我说,「两百块,够您吃顿饭了。」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舅舅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舅妈捂着脸在哭。
郭子轩重新戴上了耳机,继续打游戏。
亲戚们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水晶灯依然亮得晃眼,但包厢里的光,好像突然暗了。
04
回家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出租车里,我爸一直看着窗外,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我妈紧紧攥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锐锐……」她小声问,「你那手机……哪来的?」
「一个朋友送的。」我说。
「什么朋友?」
「大学同学。」
「北大同学?」
「嗯。」
我妈不说话了。
她大概在想,还没开学呢,哪来的大学同学。
但她没再追问。
有些事,她不懂,也不敢懂。
到家已经晚上十点。
老破小的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灭,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
开门,进屋。
四十平米的小两居,客厅兼餐厅,家具都是二十年前的款式,沙发上的补丁用同色布缝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去烧水。」我妈说着就往厨房走。
「秀芬。」我爸叫住她。
我妈停住脚步。
我爸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收款记录。
十二万四千元。
「钱要回来了。」他说。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但没哭出声。
三年了。
这笔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这个家的胸口,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现在,石头终于搬开了。
「锐锐。」我爸转向我,「你过来。」
我走过去。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眼神里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困惑。
「你今天……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
「那部手机。」我爸说,「还有那些信息。你怎么知道郭子轩卡里多了二十万?怎么知道张副局长被抓了?」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部黑色手机,递给他。
「爸,你看看这个。」
我爸接过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很轻,很薄,外壳是某种哑光材质,摸上去像金属又像塑料。屏幕很小,键盘是实体按键,但每个按键的触感都异常精准。
「这到底是什么?」
「一部定制手机。」我说,「内置了特殊的通信模块和计算单元,可以绕过普通基站,直接连接卫星网络。所以金鼎轩包厢里没信号,但它有。」
我爸的手抖了一下。
「卫星网络……那得多少钱?」
「不用钱。」我说,「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能送这种东西?」我爸的声音提高了,「许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干什么违法的事了?」
「没有。」我摇头,「爸,您放心,我做的事,合法合规,而且……是国家支持的。」
「国家支持?」我爸愣住了。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文件袋。
牛皮纸的,很厚,封口处贴着封条,上面印着红色的五角星。
我把文件袋递给我爸。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封条。
里面是一沓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保密协议》,甲方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业和信息化部」,乙方是「许锐」。
保密等级:绝密。
有效期:永久。
我爸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他翻到第二页。
是一份《特聘专家聘书》,聘书编号:2023GXB007。
聘书内容:兹聘请许锐同志为我部「天网工程」特别技术顾问,聘期五年。
落款单位:工业和信息化部网络安全管理局。
盖章日期:2023年6月15日。
第三页,是一份《项目合作协议》。
项目名称:「量子加密通信系统」研发与应用。
合作单位:北京大学物理学院、中科院量子信息重点实验室、工信部网络安全中心。
项目负责人:许锐(学生代表)。
项目经费:八千万元。
我爸一页一页地翻。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银行卡的照片。
黑色的卡面,正中央印着国徽,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中央财政特别账户。
卡号被马赛克遮住了,但余额那一栏,数字清晰可见。
余额:50,000,000.00
五千万。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有血丝,有泪水,有太多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
「这……这是真的?」
「真的。」我说,「项目启动资金,五千万,已经到账了。卡在我这儿,密码是您的生日。」
我把另一张黑色的卡片递给他。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国徽在灯光下泛着庄严的光。
我爸没接。
他不敢接。
「锐锐……」他的声音在抖,「你……你什么时候……」
「高二那年。」我说,「我参加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拿了金牌。北大物理学院的教授找到我,问我有没有兴趣参与一个‘特殊项目’。我答应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三年的培训和考核。」我说得很简单,「期间签了保密协议,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您和妈。直到今年六月,项目正式立项,我的身份才解禁。」
「所以你这三年……」我爸的声音哽咽了,「你每天熬夜到凌晨,不是在复习功课?」
「是在做项目。」我点头,「竞赛金牌只是敲门砖,真正让我被选中的,是我在高二那年独立设计的一套‘量子密钥分发算法’。教授说,那套算法,比中科院现有的方案,效率提高了三倍。」
我爸瘫坐在椅子上。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这一次,他哭出了声。
压抑的、嘶哑的哭声,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牢笼。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看见我爸的样子,又看见桌上的文件,愣住了。
「建国……怎么了?锐锐,你爸怎么了?」
我把文件递给她。
我妈翻了几页,手也开始抖。
「这……这是……」
「妈。」我握住她的手,「从今天起,您不用再去工厂做零工了。爸也不用凌晨三点去搬菜了。咱们家,有钱了。」
我妈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
「锐锐……我的孩子……你受苦了……你受苦了……」
我拍着她的背,鼻子有点酸,但还是没哭。
不能哭。
还没到哭的时候。
「爸,妈。」等他们情绪稍微平复,我开口说,「这些事,暂时不要对外说。项目还在保密期,我的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今天在金鼎轩……」我爸抬起头,「你暴露了那么多……」
「那是故意的。」我说,「舅舅那种人,欺软怕硬。不让他知道点厉害,他会没完没了地纠缠。现在他以为我只是有点‘门路’,不敢再惹我们。这就够了。」
我爸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郭志强……他活该。」
「对了。」我想起什么,「爸,那十二万四,您打算怎么用?」
我爸愣了一下。
他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根本没想过这笔钱怎么用。
「我……我不知道。」
「我有个建议。」我说,「咱们换套房子吧。妈身体不好,这老房子没电梯,她上下楼太吃力。换个带电梯的小区,环境好点,离医院也近。」
「那得多少钱……」
「不用您操心。」我笑了,「项目有住房补贴,我在北大附近申请了一套专家公寓,三室两厅,精装修,可以直接入住。您和妈搬过去,这老房子租出去,租金够您俩生活费了。」
我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骄傲,有心痛,有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
「锐锐。」他最后说,「你长大了。」
「早就长大了。」我说。
窗外的夜色很深。
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轰鸣声。
这个城市睡了,但我知道,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05
三天后。
舅舅郭志强又打来了电话。
这次不是打给我妈,是直接打给我。
「锐锐啊,晚上有空吗?舅舅想请你吃个饭,就咱们俩,聊聊。」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客气,甚至带着点讨好。
「没空。」我说。
「别啊,舅舅是真有事找你。」他急了,「关于你爸那工程款……我后来又想了想,当年确实是我做得不对。这样,我再补十万,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不用了。」我打断他,「钱已经清了,两不相欠。」
「那……那总得给舅舅一个道歉的机会吧?」他的声音近乎哀求,「金鼎轩那事,是舅舅糊涂。你舅妈回家把我骂了一顿,我也知道自己错了。锐锐,咱们毕竟是一家人,血浓于水啊……」
我沉默了几秒。
「在哪儿?」
「还是金鼎轩,我订了个小包厢,就咱们俩。」
「行。」
挂断电话,我看了眼时间。
下午四点。
我打开那部黑色手机,输入一串指令。
屏幕跳出一个界面,显示着金鼎轩三楼所有包厢的实时监控画面。
这是昨天刚装上的。
用的是「天网工程」的测试设备,高清摄像头,带音频采集,数据直接加密上传到工信部的服务器。
我找到舅舅订的那个包厢。
他已经到了,正坐在椅子上,手指焦躁地敲着桌面。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瓶茅台,还有几个没打开的精美礼盒。
我放大画面。
能清楚地看见他额头的汗,和眼神里那抹掩饰不住的焦虑。
他在等什么?
或者说,他在怕什么?
我切换画面,调到金鼎轩门口的监控。
一辆黑色的奥迪A8停在路边,车牌号很熟悉——是市里某位领导的专车。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公文包。
另一个年轻些,戴着眼镜,像是秘书。
两人径直走进金鼎轩。
我切回包厢画面。
三分钟后,包厢门被推开。
舅舅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迎了上去。
「刘局!您可算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被称作「刘局」的中年男人微微点头,在主位坐下。
秘书站在他身后,没坐。
「郭总,长话短说。」刘局开口,声音很冷,「你电话里说,有重要的事要汇报,关于‘天网工程’的泄密事件。现在可以说了。」
舅舅搓着手,笑容有些僵硬。
「刘局,这事……说来话长。我先给您倒杯茶,咱们慢慢聊……」
「我没时间慢慢聊。」刘局看了眼手表,「给你五分钟。」
舅舅的脸色变了变。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刘局,我听说,‘天网工程’是国家的重点项目,保密等级很高。但我最近发现,这个项目的核心技术人员里,有一个人……身份很可疑。」
「谁?」
「我外甥,许锐。」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刘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锐利得像刀。
「继续说。」
「许锐今年刚考上北大,按理说,就是个普通学生。」舅舅压低声音,「但他手里有一部很奇怪的手机,能绕过普通网络,直接查银行账户信息,还能调取纪委的内部通报。我怀疑……他是不是被境外势力收买了,用那部手机窃取国家机密?」
他说得绘声绘色,语气里满是「忧国忧民」的正义感。
但我从监控里看得清楚,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额头的汗越擦越多。
他在撒谎。
而且撒的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谎。
「你有证据吗?」刘局问。
「有!有!」舅舅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他那部手机的照片,还有他查我银行账户时的录像。我偷偷录的,虽然不清楚,但能看出那手机不一般。」
他把U盘推到刘局面前。
刘局没接。
他盯着舅舅,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冰。
「郭志强,你知道诬告陷害国家重点项目专家,是什么罪名吗?」
舅舅愣住了。
「刘局,我……我不是诬告,我是真的怀疑……」
「你怀疑?」刘局打断他,「你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凭什么怀疑‘天网工程’的技术专家?谁给你的胆子?谁给你的权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许锐同志是工信部特聘的‘量子加密通信系统’项目负责人,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保密等级绝密。他的手机是特制设备,所有操作都在国家安全部门的监控之下。你偷拍他的工作过程,已经涉嫌危害国家安全!」
舅舅的脸「唰」地白了。
他张着嘴,像一条搁浅的鱼,半天发不出声音。
「刘局……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刘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郭志强,我查过你。你这几年靠着偷工减料、行贿送礼,接了不少政府工程。上个月,你给张副局长送了五十万,想让他帮你压下一个质量纠纷案。结果张副局长进去了,你就慌了,想找个靠山,所以把主意打到了你外甥身上——你以为举报他,就能立功,就能攀上我这条线,对吧?」
舅舅的腿开始发抖。
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刘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饶我这一次……」
「饶你?」刘局冷笑,「晚了。」
他身后的秘书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立案调查通知书》。
被调查人:郭志强。
涉嫌罪名:行贿罪、危害国家安全罪。
「市纪委和国安局已经联合成立了专案组。」刘局说,「郭志强,你被正式立案调查了。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舅舅瘫倒在地。
他的裤子湿了一片,一股骚味在包厢里弥漫开来。
他吓尿了。
两个穿着便衣的男人走进包厢,一左一右架起他,拖了出去。
刘局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U盘和礼盒,皱了皱眉。
「把这些都带走,作为证据。」
「是。」
秘书收拾好东西,跟着刘局离开了包厢。
监控画面里,只剩下满桌没动过的菜,和地上那摊黄色的液体。
我关掉手机屏幕。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一片血红。
该赴约了。
卡点内容
我推开金鼎轩包厢门的时候,舅舅郭志强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但脸色依然惨白,眼眶深陷,像一夜没睡。
桌上摆着和监控里一样的茅台和礼盒,但碗筷多了一副。
「锐锐,来了。」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坐,快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舅舅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就是想跟你道个歉。」他搓着手,眼神躲闪,「金鼎轩那天,是舅舅不对。舅舅糊涂,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他松了口气,拿起茅台,「来,舅舅敬你一杯,算是赔罪。」
「我不喝酒。」
他的手僵在半空。
包厢里的空气又凝固了。
「锐锐……」他放下酒瓶,声音开始发抖,「舅舅……舅舅可能遇到点麻烦。你能不能……帮舅舅说句话?」
「什么麻烦?」
「就是……就是工作上的一些事。」他不敢看我的眼睛,「有人……有人想整我。你能不能……跟你那些领导说说,让他们高抬贵手?」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趾高气扬、把我爸当狗一样使唤的男人,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摇尾乞怜。
「舅舅。」我说,「您说的‘领导’,是指刘局吗?」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部黑色手机,放在桌上,「我还知道,您昨天在这个包厢里,想用诬告我的方式,攀上刘局那条线。」
舅舅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
「您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我笑了笑,「因为昨天这个包厢里,有四个高清摄像头,八个音频采集器。您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实时传到了工信部的监控中心。」
我拿起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里,正是他昨天瘫倒在地、尿裤子的场景。
声音清晰可闻:
「刘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饶我这一次……」
舅舅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盯着屏幕,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倒映着自己最狼狈的样子。
「这……这不可能……你不可能有这些……」
「为什么不可能?」我关掉视频,「舅舅,您是不是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被您随便拿张空卡就能糊弄的孩子?」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
「我告诉您,从今天起,游戏规则变了。」
「您欠我爸的,欠我家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而您,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我拿起桌上那瓶茅台,拧开瓶盖。

然后,缓缓地,倒在了他头上。
金黄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下来,浸透了他那身崭新的西装。
他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浇透的泥塑。
「这杯酒,我敬您。」我说,「敬您这三年来,对我家的‘照顾’。」
我把空酒瓶放回桌上。
转身,走向包厢门。
手搭上门把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坐在那儿,浑身湿透,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对了。」我说,「忘了告诉您。」
「刘局是我项目的直接负责人。」
「您那份举报材料,是我让他去收的。」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我能听见包厢里传来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声。
但很快,那声音就被我甩在了身后。
06
从金鼎轩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灯把整座城市照得光怪陆离。
我站在路边,掏出那部黑色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三声忙音后,电话接通。
「刘局。」
「许锐同志。」刘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沉稳,「事情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我说,「郭志强应该不敢再找麻烦了。」
「那就好。」刘局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郭志强的案子,牵扯的人不少。除了张副局长,还有住建局的几个科长,甚至可能涉及到更高层。专案组的意思是,想从你这里了解一些情况。」
「我配合。」我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
「我父母的安全。」我一字一句地说,「郭志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需要确保,在我去北京之前,我父母不会受到任何威胁。」
「这个你放心。」刘局说,「我已经安排了两名同志,二十四小时在你家附近值守。另外,你父母搬家的事,我也让人去办了。明天就可以入住专家公寓。」
「谢谢。」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刘局的声音温和了些,「许锐同志,你是国家的人才,你的家人,国家有责任保护。」
挂断电话,我深吸一口气。
晚风带着夏末的燥热,吹在脸上,却让我觉得有些冷。
「许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
是高中同学,赵小雨。
她穿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背着个帆布包,手里拿着杯奶茶,正惊讶地看着我。
「真是你啊!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她小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在这儿?金鼎轩……你来吃饭?」
「嗯,见个亲戚。」我说。
「哇,金鼎轩很贵的。」赵小雨吐了吐舌头,「不过也对,你都考上北大了,是该庆祝庆祝。」
她是我高中三年的同桌,性格开朗,成绩中等,但人缘很好。高考她考了本省的一所二本,学会计。
「你呢?怎么在这儿?」我问。
「我在这边打工。」她指了指街对面的一家咖啡店,「暑假没事做,赚点零花钱。你呢?什么时候去北京?」
「月底。」
「真好。」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北大啊……我做梦都不敢想。」
我们沉默了几秒。
街上的车流呼啸而过。
「许锐。」赵小雨忽然小声说,「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
「谢我什么?」
「高三那年,我数学考了四十分,差点被班主任劝退学艺术。」她低着头,脚尖蹭着地面,「是你每天晚自习后,给我讲一个小时的题,讲了整整三个月。最后高考,我数学考了一百一。」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要不是你,我可能连二本都考不上。」
「举手之劳。」我说。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是救命稻草。」她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许锐,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
我愣了一下。
「你就像……就像那种电影里的天才,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其实心里装着整个世界。」她继续说,「高中三年,你从来没跟任何人发过火,没跟任何人红过脸。但我知道,你不是没脾气,你只是……不在乎。」
她说对了。
我确实不在乎。
高中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些同学间的勾心斗角,那些老师们的偏见和偏爱,在我眼里,都幼稚得可笑。
我的世界很大。
大到装得下量子纠缠和宇宙弦论。
我的世界也很小。
小到只容得下父母,和那个必须完成的使命。
「我要去上班了。」赵小雨看了眼手表,「许锐,去了北京,好好照顾自己。别总熬夜,你黑眼圈一直很重。」
「好。」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如果以后有机会,来我的城市玩,我请你吃饭。」
「一定。」
她冲我挥挥手,转身跑向街对面。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咖啡店的门后。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加密短信。
发信人:刘局。
专案组已控制郭志强公司财务总监,查获行贿账本一本,涉及金额超五百万。案件升级,已上报省纪委。
我删掉短信。
抬头,看向夜空。
星星很少,月亮很亮。
暴风雨,要来了。
07
搬家比想象中顺利。
专家公寓在城东的新区,离北大只有三站地铁,小区环境很好,绿化率超过百分之四十,有游泳池和健身房,二十四小时保安巡逻。
房子是三室两厅,一百四十平米,精装修,家具家电全是新的,连床单被套都准备好了。
我妈进门的时候,愣在玄关,半天没敢往里走。
「这……这真是给咱们住的?」
「嗯。」我扶着她,「妈,以后这就是咱们家了。」
「得多少钱啊……」她喃喃道。
「不要钱。」我说,「项目福利,免费住。」
「那水电物业呢?」
「全包。」
我妈的眼睛又红了。
她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摸摸墙壁,摸摸沙发,摸摸厨房里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智能家电。
最后停在主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小区中央的人工湖,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能看到北大的图书馆尖顶。
「锐锐。」她转过身,看着我,「你跟妈说实话,你做的那个项目……危险吗?」
「不危险。」我说,「就是搞科研,写代码,跟普通程序员差不多。」
「那为什么……又是保密协议,又是特聘专家,还有这么多福利?」她不是傻子,「妈虽然不懂,但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我沉默了几秒。
「妈,我做的项目,跟国家安全有关。」我选择说实话,「具体内容不能透露,但您只需要知道,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重要到国家愿意给我最好的条件,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我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走过来,抱住我。
抱得很紧很紧。
「妈不要你做什么大事,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我会的。」我拍着她的背,「我保证。」
我爸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这个宽敞明亮的新家,眼神复杂。
有欣慰,有感慨,但更多的是不安。
「锐锐。」他开口,「这房子……我们能住多久?」
「想住多久住多久。」我说,「项目周期是五年,五年后如果续约,可以继续住。如果不续约,项目奖金也够咱们买套更好的。」
「奖金有多少?」
「八位数。」
我爸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
「多吗?」我笑了笑,「爸,您知道‘量子加密通信系统’一旦研发成功,能给国家节省多少国防开支吗?能给金融、能源、交通这些关键领域带来多少安全保障吗?八位数,只是零头。」
我爸不说话了。
他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但这次,他没抽几口就掐了。
「这阳台不能抽烟。」他自言自语,「这么好的房子,别熏坏了。」
我鼻子一酸。
这个抽了三十年烟的男人,为了这个新家,愿意戒烟。
「爸。」我走到他身边,「等您和妈安顿好了,我带你们去体检。妈的心脏病,您的腰椎,都得好好治。钱不是问题,专家我已经联系好了,是协和的主任。」
「协和……」我爸喃喃道,「那得排多久的队?」
「不用排。」我说,「走特殊通道,明天就能去。」
我爸看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儿子,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你。」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
背影挺得笔直。
下午,我在书房整理资料。
黑色手机震动,是刘局的视频通话请求。
我接通。
屏幕里出现刘局的脸,背景像是办公室,书架上摆满了文件。
「许锐同志,搬家还顺利吗?」
「顺利,谢谢刘局安排。」
「应该的。」刘局点点头,「有件事要跟你同步一下。郭志强的案子,有了新进展。」
他调出一份文件,对着摄像头。
「我们查了他的公司账目,发现他这三年偷税漏税超过八百万,行贿金额累计一千二百万。另外,他承包的七个政府工程,全部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其中市图书馆的项目,混凝土强度不达标,钢筋用量不足设计的一半,已经构成重大安全事故隐患。」
刘局的声音很冷。
「现在,检察院已经以‘行贿罪、偷税罪、重大责任事故罪’对他提起公诉。数罪并罚,刑期至少在十五年以上。」
「他老婆呢?」我问。
「王秀兰涉嫌共同犯罪,但证据不足,暂时取保候审。」刘局顿了顿,「不过,我们查到她名下有三套房产,都是郭志强用赃款购买的,已经全部查封。另外,她儿子郭子轩那块二十万的表,也被作为赃物扣押了。」
我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刘局的表情严肃起来,「郭志强在审讯中交代,他之所以敢偷工减料,是因为有‘保护伞’。他提到了一个名字——副市长,周永康。」
我的瞳孔微微一缩。
周永康。
这个名字,在本市如雷贯耳。
主管城建、国土、规划,实权派,据说下一步就要进市委常委。
「证据确凿吗?」我问。
「有转账记录。」刘局调出另一份文件,「过去五年,郭志强通过海外账户,向周永康的儿子周涛转账共计五百万。周涛目前在澳洲留学,这笔钱,名义上是‘生活费’。」
「周永康知道吗?」
「他说不知道。」刘局冷笑,「但这种话,鬼才信。」
「你们打算怎么办?」
「已经上报中纪委。」刘局说,「周永康这个级别,不是我们能动的。但中纪委既然接了,就说明……上面要动他了。」
他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长。
「许锐同志,这个案子,可能会牵扯出很多人。你是关键证人之一,虽然不直接涉及,但郭志强举报你的事,已经记录在案。所以,在案子彻底了结之前,你要格外注意安全。」
「我明白。」
「另外。」刘局犹豫了一下,「周永康可能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他虽然不敢明着动你,但暗地里……难说。所以,我建议你提前去北京。北大的专家公寓安保级别更高,比这里安全。」
「什么时候走?」
「明天。」刘局说,「机票我已经让人订好了,头等舱,有专人接送。你父母这边,我会继续安排人保护,直到案子结束。」
「好。」
挂断视频,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副市长周永康。
这个级别的人物,确实不是我能招惹的。
但我不惹他,不代表他不会惹我。
郭志强是他的一条狗,现在狗要死了,主人会不会急着灭口?
难说。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许锐同学,我是周涛。听说你考上北大了,恭喜。我爸让我联系你,说想请你吃个饭,交个朋友。有时间吗?
我看着这条短信,笑了。
说曹操,曹操到。
而且来的不是曹操,是曹操的儿子。
我回复:
没时间。
三秒后,对方又发来:
别急着拒绝嘛。我知道你爸以前在我爸手下做过事,也算有点渊源。这样,明天晚上七点,国贸大厦顶楼旋转餐厅,我等你。不见不散。
这次,他没等我回复,直接发来一张照片。
是我爸三年前在工地上搬水泥的照片。
照片里,我爸满身灰尘,背着一袋水泥,腰弯得很低,脸上全是汗。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你爸当年,挺不容易的。
我的手指骤然收紧。
手机屏幕被我捏得「咯吱」作响。
周涛。
他在威胁我。
用我爸最狼狈的样子,威胁我。
我深吸一口气,回复:
好,明天见。
发完这条,我拨通了刘局的电话。
「刘局,周涛约我明天见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在哪里?」
「国贸大厦顶楼旋转餐厅。」
「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发了我爸的照片,算是威胁。」
「你不能去。」刘局的声音很急,「周涛这个人我了解,纨绔子弟,做事没底线。他找你,绝对没好事。」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去,他会找我父母。」
刘局不说话了。
「刘局,帮我个忙。」我说,「明天晚上七点,在国贸大厦附近,安排一组人。不用进去,就在外面等着。如果一小时内我没出来,或者我发出求救信号,你们再行动。」
「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我的声音很平静,「有些事,躲不过。既然躲不过,就正面解决。」
刘局长长地叹了口气。
「许锐,你才十八岁。」
「十八岁够了。」我说,「够我知道,什么人该惹,什么人该杀。」
我说的是「杀」。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杀。
是摧毁。
是从精神到物质,从现实到未来,彻彻底底的摧毁。
刘局听懂了。
「好。」他说,「我安排。但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安全第一。你是国家的人才,你的命,比周涛那种人金贵一万倍。」
「我知道。」
挂断电话,我走到窗前。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一片血红。
像那天在金鼎轩的窗外。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但这次,我不是那个只能躲在屋里的小孩。
我是那个,要把暴风雨撕碎的人。
08
国贸大厦,六十八层,旋转餐厅。
这里是全市最高档的餐厅之一,人均消费三千起步,靠窗的位置需要提前一个月预订。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达。
服务生领我到一个靠窗的卡座。
周涛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件纪梵希的T恤,手腕上戴着块百达翡丽,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低头玩手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上下打量我几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许锐?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喝点什么?」他把菜单推过来,「这里的红酒不错,八二年的拉菲,来一瓶?」
「不用。」我说,「白水就行。」
「白水?」周涛笑了,「许同学,别这么拘谨嘛。今天这顿我请,想吃什么随便点。」
「我说了,白水就行。」
我的语气很冷。
周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挥挥手,让服务生上了一杯白水。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许锐,咱们开门见山吧。」他说,「你舅舅郭志强的事,我听说了。他得罪了你,是他活该。但我爸跟他……有点交情。所以,我想替他求个情。」
「求情?」我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在脚下缓缓旋转,「求什么情?」
「让他少判几年。」周涛说,「十五年太长了,他年纪大了,吃不消。你跟你那些领导说说,把刑期减到五年,行不行?」
「不行。」
周涛的脸色沉了下来。
「许锐,别给脸不要脸。我爸是副市长,一句话就能让你爸当年那些工友全部下岗,你信不信?」
「我信。」我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但我也相信,你爸那句话说出来之前,中纪委的人就会敲开他家的门。」
周涛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副市长自身难保,就别操心别人的事了。」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郭志强的案子,已经惊动了中纪委。你爸那五百万,够他在监狱里蹲到退休了。」
「你胡说!」周涛拍案而起,「我爸清清白白,那五百万是郭志强自愿资助我留学的,跟受贿没关系!」
「自愿资助?」我笑了,「周涛,你留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撑死了五十万。五年五百万,你是去留学,还是去镀金?」
「你——」
「坐下。」我说,「餐厅里这么多人,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副市长公子在威胁一个高中生?」
周涛的脸涨得通红。
他环顾四周,确实有不少客人往这边看。
他咬着牙,重新坐下。
「许锐,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开个价吧。要多少钱,你才肯放过郭志强,才肯不追究那五百万?」
「我不要钱。」我说。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爸自首。」
周涛愣住了。
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你爸去中纪委自首,交代所有问题,退还所有赃款。」我一字一句地说,「这样,他可能还能判个缓刑。否则,数罪并罚,无期徒刑起步。」
「你做梦!」周涛低吼,「许锐,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有点背景的高中生,就想扳倒一个副市长?你太天真了!」
「我是不是天真,你很快就知道了。」我看了眼手表,「七点十分,中纪委的同志,应该已经到你家楼下了。」
周涛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掏出手机,手抖得厉害,解锁三次才成功。
他拨通一个号码。
没人接。
又拨另一个。
还是没人接。
第三个,第四个……
所有他爸的号码,全部无人接听。
他爸的秘书,司机的号码,也全部关机。
周涛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手机从他手里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我爸……我爸不会……」
「你爸会。」我说,「周涛,你知道你爸这五年,收了多少黑钱吗?除了郭志强的五百万,还有地产商的三千万,矿老板的两千万,甚至还有扶贫款里的八百万。这些钱,够枪毙他三次了。」
「你……你怎么知道……」周涛的声音在抖。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我站起身,「比如,你在澳洲那套海边别墅,价值两千万,登记在你女朋友名下。比如,你去年在澳门输了五百万,是你爸让郭志强去还的债。再比如,你上个月酒驾撞人,是你爸让交警队把案子压下来的。」
我每说一句,周涛的脸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他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这些事,中纪委全都知道了。」我说,「周涛,你爸完了。你也完了。你在澳洲的账户已经被冻结,你的签证也被注销。现在,你是个黑户,回不去澳洲,也出不了国。」
「不……不可能……」周涛抱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爸答应过我……他说没事的……他说他能摆平……」
「他摆不平。」我俯视着他,「这个国家,没有人能摆平中纪委。」
我转身要走。
「许锐!」周涛突然扑过来,抓住我的裤腿,「许锐,我求你……求你放过我爸……你要多少钱我都给……我在瑞士还有账户,里面有三千万……全都给你……求你……」
他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那个趾高气扬的副市长公子,此刻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我蹲下身,看着他。
「周涛,你爸受贿的时候,想过那些被克扣工资的农民工吗?想过那些住在他偷工减料的楼里的老百姓吗?想过那些因为他一句话就失去土地的农民吗?」
周涛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没想过。」我替他回答,「你只想着你的别墅,你的跑车,你的赌债。所以,现在你跪在这里求我,不觉得可笑吗?」
我站起身,甩开他的手。
「自首吧。」我说,「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电梯里,我掏出黑色手机,给刘局发了条短信:
周涛在国贸大厦顶楼,情绪崩溃,可能需要救护车。
三秒后,回复:
收到。中纪委已控制周永康,正在突击审讯。你安全了吗?
安全。
好,回家路上小心。
我收起手机,走出电梯。
大厦外,夜色正浓。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刘局坐在后座,冲我招了招手。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解决了?」刘局问。
「解决了。」我说,「周涛应该会去自首。」
「那就好。」刘局递给我一瓶水,「今天辛苦你了。本来不该让你掺和这些事,但周涛指名要见你,我们也没办法。」
「我理解。」我说,「刘局,周永康的案子,会公开吗?」
「会。」刘局点头,「这么大的案子,瞒不住。估计明天就会上新闻。到时候,可能会有人把你挖出来,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不怕。」我说,「我做的事,光明正大。」
刘局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许锐,你才十八岁,就经历了这么多。有时候我在想,让你参与‘天网工程’,到底是对是错。」
「是对的。」我说,「刘局,您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现在,这个梦想实现了。而‘天网工程’,能让我实现更大的梦想——让这个国家,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刘局沉默了。
良久,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孩子。」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倒退。
这个夜晚,很多人会失眠。
郭志强在拘留所里,想着他的十五年刑期。
周永康在审讯室里,想着他的无期徒刑。
周涛在国贸大厦顶楼,想着他的未来。
而我,想着明天。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明天,我会坐上飞往北京的飞机。
明天,新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09
周永康落马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发布的。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的头条,标题是:《某市副市长周永康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审查调查》。
新闻很短,只有三百字,但信息量巨大。
「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非法收受巨额财物」、「生活腐化,道德败坏」、「家风不正,纵容亲属利用其影响力谋私」……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把周永康的政治生命彻底斩断。
新闻发布后十分钟,我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
高中班级群炸了。
「我靠!周永康!那不是咱们市副市长吗?真的假的?」
「中纪委官网发的,还能有假?」
「听说他儿子周涛在咱们学校借读过一年,后来出国了。」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就那个开保时捷上学的,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活该!这种贪官,早该抓了!」
「不过话说回来,周永康怎么突然就倒了?一点风声都没有。」
「听说跟一个建材商有关,那建材商行贿,把他供出来了。」
「哪个建材商?」
「好像姓郭……」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我。
「@许锐,我记得你舅舅是不是做建材的?姓郭?」
我没回复。
退出群聊,关掉手机。
客厅里,我爸正在看电视。
新闻频道正在滚动播放周永康的案子,画面里,周永康被两名工作人员带出别墅,低着头,看不清脸。
「该。」我爸吐出一个字。
他很少这么直接地表达情绪。
但今天,他破例了。
「爸,您认识周永康?」我问。
「认识。」我爸盯着电视屏幕,「三年前,他还在当城建局局长的时候,来工地视察过。那天太阳很大,他戴着墨镜,前呼后拥的,连安全帽都没戴。我提醒他,他说:‘你一个农民工,懂什么安全?’」
我爸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遥控器的手,指节泛白。
「后来,那栋楼塌了,砸死了三个工人。周永康把责任全推给了包工头,说他们偷工减料。包工头跳楼了,周永康升了副市长。」
他转过头,看着我。
「锐锐,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坏人总能逍遥法外?」
「以前是。」我说,「但现在不是了。」
我爸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种扬眉吐气的痛快。
「对,现在不是了。」
中午,刘局打来电话。
「许锐,周永康全招了。除了我们已经掌握的,他还交代了另外三个副市长,一个政协主席,和十几个处级干部。这个案子,已经升级为全省反腐第一大案。」
「郭志强呢?」我问。
「他算是立功了。」刘局说,「虽然是被迫的,但他提供的账本,是突破周永康心理防线的关键。检察院那边说,可能会给他减刑,十年左右。」
十年。
比十五年少了五年。
但对我来说,够了。
郭志强今年四十五岁,十年后五十五岁,出来的时候,人生已经过了大半。他那些房产、车子、存款,全部会被没收。他老婆王秀兰,大概率会跟他离婚。他儿子郭子轩,没了经济来源,那块二十万的表也被没收了,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这就够了。
我不需要他死。
我只需要他活着,活在他最看不起的底层,活在他曾经肆意践踏的泥泞里。
这才是最大的惩罚。
「另外。」刘局继续说,「你明天去北京的机票,我已经让人送到你家了。头等舱,下午两点起飞。到了北京,会有人接你,直接送你去北大专家公寓。」
「好。」
「还有一件事。」刘局犹豫了一下,「周永康的案子公开后,你的身份可能会被一些媒体挖出来。虽然我们做了信息屏蔽,但互联网时代,没有绝对的秘密。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会有人来采访你,或者骚扰你。」
「我不接受采访。」我说,「如果有人骚扰,我会报警。」
「报警没用。」刘局说,「这样吧,我给你安排一个助理,负责处理你的日常事务和媒体关系。是个女孩,叫苏晴,北大毕业,在部里工作三年了,很可靠。」
「谢谢刘局。」
「不用谢,这是应该的。」刘局顿了顿,「许锐,到了北京,好好干。‘天网工程’是国家的未来,也是你的未来。」
「我知道。」
挂断电话,我走到阳台。
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楼下的花园里,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清脆。
我妈在厨房里做饭,哼着歌,是那首她年轻时最爱唱的《茉莉花》。
我爸在客厅里,拿着抹布,一遍遍地擦着茶几,擦得能照出人影。
这个家,终于有了家的样子。
下午,快递员送来了机票和一份文件。
文件是「天网工程」的正式任命书,任命我为「量子加密通信系统」项目组副组长,组长是中科院的一位院士。
副组长。
十八岁的副组长。
我拿着任命书,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锁进了书房的保险柜。
有些荣誉,不需要炫耀。
有些责任,必须扛起。
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了顿团圆饭。
我妈做了八个菜,有鱼有肉,摆了满满一桌。
「锐锐,到了北京,要按时吃饭,别总吃外卖。」她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唠叨,「天冷了要加衣服,别学那些年轻人,要风度不要温度。」
「知道了妈。」
「还有,跟同学处好关系,别总是一个人闷着。」我爸说,「你那个项目,虽然重要,但也得有自己的生活。该玩的时候玩,该放松的时候放松。」
「知道了爸。」
他们说了很多。
我听着,应着,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家。
这就是我奋斗的意义。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刘局已经安排人提前送到北京了。
我只带了几件衣服,几本书,和那部黑色手机。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赵小雨。
「许锐,你明天几点的飞机?」她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跑。
「下午两点。」
「我去送你!」
「不用了,太远了。」
「不行,我一定要去!」她很坚持,「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得见你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她说得有点悲壮。
我笑了。
「好,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
挂断电话,我继续收拾。
最后,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全是我爸的。
有他年轻时在部队的军装照,有他和我妈的结婚照,有他抱着刚出生的我笑得像个孩子的照片。
还有一张,是他三年前在工地上,背水泥的那张。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卷曲,但画面清晰。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拿出来,放进钱包的夹层。
其他的照片,我放回铁盒,锁进抽屉。
有些记忆,需要珍藏。
有些痛苦,需要铭记。
第二天,机场。
人很多,熙熙攘攘,广播里不断播放着航班信息。
我爸我妈站在安检口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我妈说。
「每周至少打一次。」我爸说。
「好。」
「钱不够了就说,爸现在有钱了。」
「好。」
「别太累,身体最重要。」
「好。」
他们说了很多,我应了很多。
最后,时间到了。
「爸,妈,我走了。」
我转身,走向安检口。
走了几步,回头。
他们还站在那里,冲我挥手。
我妈捂着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爸搂着她的肩膀,眼睛也红了。
我冲他们笑了笑,挥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安检通道。
有些离别,不能回头。
回头,就走不了了。
过了安检,我在候机厅找了个位置坐下。
离登机还有半小时。
「许锐!」
赵小雨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拎着个袋子。
「给……给你的。」她把袋子塞给我,「路上吃。」
我打开一看,是几盒巧克力和一瓶水。
「谢谢。」
「谢什么。」她在旁边坐下,擦了擦汗,「许锐,到了北京,你会不会……忘了我?」
「不会。」我说。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容很甜。
「那就好。许锐,你要加油。你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
广播响起,开始登机。
我站起身。
「我走了。」
「嗯。」她也站起来,忽然张开手臂,「抱一下?」
我愣了一下。
然后,轻轻抱了她一下。
很轻,很快。
像羽毛拂过。
「再见。」她说。
「再见。」
我转身,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很平静。
这个城市,给了我太多痛苦,也给了我太多成长。
现在,我要离开了。
去一个更大的舞台。
去完成一个更伟大的使命。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刺眼。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我爸背水泥的那张照片。
浮现出我妈在工厂里佝偻的背影。
浮现出舅舅那张虚伪的脸。
浮现出周涛跪地求饶的样子。
然后,所有这些画面,都慢慢淡去。
最后剩下的,是「天网工程」的设计图。
是量子纠缠的数学模型。
是那个,我要用一生去守护的国家。
我睁开眼,打开黑色手机。
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光映在我脸上。
我输入一行代码:
系统启动,目标:北京。
敲下回车。
新的征程,开始了。
10
北大专家公寓,十八楼,1801室。
这是一套两百平米的复式,楼上楼下,带一个三十平米的露台,能看到未名湖和博雅塔。
我到的时候,苏晴已经在等我了。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职业套装,短发,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许锐同志,你好。」她伸出手,「我是苏晴,刘局让我来协助你的工作。」
「你好。」我跟她握了握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房间已经收拾好了,生活用品也备齐了。这是你的工作证、门禁卡、校园卡。」她递给我一个文件夹,「另外,项目组明天上午九点开第一次全体会议,这是会议资料。」
我接过文件夹,翻了一下。
很厚,全是英文和数学公式。
「苏姐,你也是学物理的?」我问。
「不是。」她笑了笑,「我学法律的,在部里负责合规和保密工作。刘局让我来,主要是帮你处理行政事务和对外联络。技术上的事,我不懂,也不问。」
「好。」
她带我参观了一下房子。
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和书房,二楼是卧室和健身房,露台上种了些花草,还摆了一套藤编桌椅。
「这房子……是不是太大了?」我说。
「不大。」苏晴说,「你是项目副组长,按级别,应该配独栋别墅。但北大校内不方便,所以选了这套公寓。已经是最低标准了。」
最低标准。
两百平米复式,带露台,能看到未名湖。
这就是体制内的「最低标准」。
「对了。」苏晴想起什么,「你的导师,王院士,想今晚见你一面。他在物理楼办公室等你,七点。」
「好。」
晚上七点,物理楼,三楼,301办公室。
我敲门。
「请进。」
推开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论文。
他抬起头,看到我,笑了。
「许锐?来,坐。」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王院士,中科院院士,国家量子信息实验室主任,「天网工程」总设计师,也是我的导师。
「路上还顺利吗?」他问。
「顺利。」
「那就好。」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许锐,你的那篇论文,《基于量子纠缠的密钥分发新算法》,我看了。写得很好,很有创意。但有几个问题,我想跟你讨论一下。」
他翻开论文,指着其中一页。
「这里,你假设量子信道是完美的,没有损耗。但现实中,光纤有衰减,卫星链路有大气干扰。这个假设,是不是太理想化了?」
「不是假设。」我说,「王老师,我设计了一种新型的量子中继器,可以在不破坏纠缠态的前提下,对量子信号进行放大。原理在这篇附录里。」
我从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递给他。
王院士接过来,看了几页,眼睛越来越亮。
「这……这是你自己想的?」
「嗯。」
「天才。」他喃喃道,「真是天才。许锐,你知道这个设计,能解决量子通信的最大瓶颈吗?如果实验验证成功,量子通信的传输距离,可以从现在的几百公里,扩展到几千公里,甚至全球覆盖!」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把它写进论文。」
王院士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欣赏,有欣慰,但还有一丝……担忧。
「许锐,你今年才十八岁。」他说,「十八岁,就有这样的成就,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前途无量。坏事是,你会成为很多人的靶子。」
「我不怕。」我说。
「我知道你不怕。」王院士叹了口气,「但你要知道,科学界不是净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争斗。‘天网工程’这个项目,国家投了八十个亿,多少人眼红,多少人想分一杯羹。你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坐在副组长这个位置上,会得罪很多人。」
「我不在乎。」我说,「我只想把项目做好。」
「光做好项目不够。」王院士摇头,「你还得学会保护自己。许锐,从今天起,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要三思而后行。因为你的背后,不止是你自己,还有这个国家。」
我沉默了。
「当然,你也不用太担心。」王院士笑了,「有我在,没人敢明着动你。但暗箭难防,你要小心。」
「谢谢王老师。」
「不用谢。」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许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农村插队,每天干完农活,就躲在被窝里看《相对论》。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像爱因斯坦一样,改变这个世界,该多好。」
他转过身,看着我。
「现在,我老了,改变世界的任务,该交给你们年轻人了。许锐,别让我失望。」
「我不会。」
「好。」他点点头,「明天开会,我会正式宣布你为副组长。到时候,可能会有人质疑,有人反对。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准备好了。」
从物理楼出来,已经晚上九点。
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在未名湖边,夜风吹过,湖水泛起涟漪。
手机震动。
是刘局。
「许锐,到北京了?」
「到了。」
「见过王院士了?」
「见过了。」
「那就好。」刘局顿了顿,「有件事要告诉你。周永康的案子,牵扯出了更大的鱼。省里的一位主要领导,也被中纪委带走了。这个案子,已经惊动了中央。」
「跟我有关系吗?」我问。
「暂时没有。」刘局说,「但周涛在审讯中提到你,说你是‘扳倒周家的关键’。虽然我们压下来了,但难免有人会注意到你。所以,你在北京,要格外小心。」
「我知道了。」
「另外。」刘局的声音严肃起来,「‘天网工程’的项目组里,可能有内鬼。」
我的瞳孔微微一缩。
「内鬼?」
「嗯。」刘局说,「我们监控到,最近有境外IP在尝试攻击项目的内部服务器。攻击很隐蔽,但目标很明确——就是你那篇论文的核心算法。」
「谁干的?」
「还在查。」刘局说,「但可以肯定,是内部人泄露了信息。许锐,从今天起,你的所有研究资料,必须加密存储,不能带出实验室。你的那部黑色手机,也要定期检查,防止被植入木马。」
「好。」
「还有。」刘局犹豫了一下,「苏晴是我的人,绝对可靠。如果你发现任何异常,第一时间告诉她,或者直接联系我。」
「明白。」
挂断电话,我站在湖边,看着对岸的博雅塔。
塔尖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把刺向天空的剑。
内鬼。
境外势力。
八十亿的项目。
十八岁的副组长。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牢牢罩住。
但我没有害怕。
反而有些兴奋。
这才是我要的战斗。
这才是我存在的意义。
我掏出黑色手机,输入一串指令。
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光映在我脸上。
我调出「天网工程」的架构图。
三百个节点,覆盖全国,连接卫星,实时监控,量子加密。
这是国家的眼睛。
也是我的武器。
我找到那个被攻击的服务器节点,标记为红色。
然后,输入另一串指令。
启动反追踪程序。
目标:锁定内鬼。
敲下回车。
屏幕开始滚动密密麻麻的代码。
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在数字的世界里,悄然打响。
远处,传来钟声。
是北大图书馆的闭馆钟。
晚上十点了。
我收起手机,转身,走向专家公寓。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
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但我知道,这条路,我必须走。
而且,必须走到最后。
走到这个国家,再也不需要「天网」的那一天。
走到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安心生活的那一天。
走到像我父母那样的人,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的那一天。
那才是终点。
而现在,只是开始。
我抬起头,看向夜空。
星星很少,但很亮。
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我。
注视这个国家。
注视这个时代。
注视我,这个十八岁的少年。
和那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