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月薪水少9900元,我立刻离职,走廊遇女董事长,她笑:扣薪给我妹腾位。我:已辞。
第1章
手机屏幕的蓝光刺得眼睛生疼,我盯着银行发来的入账短信,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一万零一百块。
说好的两万呢?
我揉了揉眼睛,又把短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数字还是那个数字,没多出一个零,也没涨上去半分。入职时签的合同白纸黑字写着试用期两万,转正两万五,这还没算项目奖金。上个月我加了整整三周的班,周末都没休,结果到手就这点?
“操。”
我把手机摔在桌上,杯子里的咖啡溅出来,在键盘上留下一圈褐色的印子。隔壁工位的赵哥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兄弟,脸色这么难看?”
我把手机推过去给他看。
赵哥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没说话,又默默把手机推回来了。那个表情我懂,就是那种“我知道内情但我不能说”的表情。在这家公司待了快半年,这种眼神我见过太多次了。
我叫陆沉,二十六岁,半年前从上一家公司跳槽到这家云创科技,做产品经理。当时猎头找到我的时候,我还挺兴奋的,说这家公司背景不错,创始人是业内知名女强人,融资到了C轮,正准备冲击上市。面试的时候见了三轮,最后一面是董事长林婉清本人,四十出头的女人,保养得极好,说话滴水不漏,给我的感觉就两个字——精明。
她当时坐在那张巨大的黑色办公桌后面,翻着我的简历,笑着说:“陆沉,我看过你的作品集,很有想法。我们公司正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问了薪资,她眼睛都没眨:“两万试用期,转正两万五,加五险一金,年终奖另算。”
我当场就答应了。
现在想想,我当时答应的太快了。
入职第一个月,工资准时到账,两万整,一分不少。第二个月,两万整,一分不多。第三个月该转正了,人事说公司制度调整,转正流程要延后一个月。第四个月,工资变成了一万八。我去问财务,财务说是绩效扣款。我问绩效考核标准是什么,财务说你去问你们部门主管。
部门主管叫王建国,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肚子挺得老高,整天在办公室里泡枸杞喝。我去找他问绩效的事,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小陆啊,你这个月的表现嘛,怎么说呢,还有提升空间。”
“什么提升空间?我那个项目提前两周上线,客户反馈全是好评,这叫还有提升空间?”
王建国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枸杞,喝了一口,咂咂嘴:“你看你,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公司的绩效体系是很科学的,不是看你工作量,是看你创造的价值。你那个项目虽然上线了,但是后续的数据表现,呃,不是很理想嘛。”
“数据不是要跑一个月才知道吗?这才上线三天你就知道不理想了?”
“小陆,”王建国的语气突然沉下来,“你是不是对公司有什么意见?有意见可以提,但是态度要端正。”
我看出来了,这不是绩效的问题,这是人的问题。
从那天开始,我就多了个心眼。我跟财务部的小李混熟了,吃饭的时候旁敲侧击问了几句。小李刚开始嘴很紧,后来喝了两杯酒,话就多了:“陆哥,我跟你说实话吧,你们部门的绩效扣款,根本就不是什么绩效考核,是王主管报上来的。他说扣多少,我们就扣多少。”
“他凭什么?”
“人家是主管呗,主管有绩效分配权。”小李又喝了口酒,“你别往外说啊,你们部门是不是有个叫林晓彤的?”
林晓彤?我想了想,是上个月刚来的那个实习生,大学刚毕业,长得挺漂亮的,天天背个香奈儿的包来上班,开的车是保时捷。
“有,怎么了?”
小李压低声音:“她姓林。”
“姓林怎么了?”
小李没再往下说了,只是用那种“你懂的”的眼神看着我。
我当时没懂,后来就懂了。
因为在那个周末的公司年会上,我亲眼看见林晓彤挽着董事长林婉清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姐”。
年会是在城东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办的,包了整个宴会厅,场面挺大。林婉清穿着一条墨绿色的长裙,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气场十足。林晓彤就跟在她身后,笑得甜甜的,见人就介绍自己是产品部新来的产品助理。
产品助理。
我的职位是产品经理,她是我团队里的助理。
当时我就站在自助餐台旁边,手里拿着盘子,正准备夹那块看起来不错的黑椒牛排。听到那声“姐”,我的手顿了一下,牛排从夹子里滑出去,掉回了餐盘里。
旁边的行政总监刘姐看到了这一幕,凑过来小声说:“小陆,别往心里去。”
“刘姐,这怎么回事?”
刘姐叹了口气:“林晓彤是董事长的亲妹妹,同父异母的那种。董事长对她特别好,什么都想给她最好的。上个月林晓彤毕业,董事长就让她来公司了,说是从基层做起,先熟悉业务。”
“从基层做起?”我笑了一下,“月薪多少?”
刘姐没吭声。
“不方便说?”
“两万八。”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职位是产品助理,月薪两万八。我干了半年,正儿八经的产品经理,月薪从两万变成了一万八。
“而且,”刘姐又压低了一点声音,“董事长说了,三个月后林晓彤转正,直接升产品经理。”
“那我呢?”
刘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同情。
我没再问了,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我要给林晓彤腾位置,但公司不想给赔偿金,所以就用绩效扣款的方式逼我走。每个月扣一点,扣到我受不了自己提离职,这样公司一分钱都不用花。
我放下盘子,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我深深吸了口烟,又慢慢吐出去,烟雾在风中散开,像是那些我曾经对这个公司的期待,全都散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女朋友苏晚发来的消息:“这个月房租该交了,房东催了。”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你工资还没到账吗?”
我还是没回。
第三下震动:“陆沉,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掐灭烟头,回了三个字:“明天说。”
第二天是周一,我起了个大早,穿上前天刚熨好的白衬衫,打上领带,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两眼。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挺精神的,完全不像一个即将被扫地出门的倒霉蛋。
我到公司的时候,王建国已经在办公室了。他正翘着腿看手机,桌上放着那杯万年不变的枸杞水。我敲了敲门框,他抬起头来看我。
“王主管,我想跟你聊聊绩效的事。”
“哦,小陆啊,来,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正好我也有事想跟你说。”
我坐下,他放下手机,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一副领导谈话的姿态:“小陆,你来公司也有半年了,整体表现呢,还是不错的。但是你也知道,公司最近在做调整,各个部门都要优化人员结构。我跟上面商量了一下,觉得你可能不太适合目前这个岗位。”
来了。
“所以呢?”
“所以公司建议你主动离职,我们会给你出具一份不错的离职证明,包括推荐信什么的,都可以给你写。”他顿了顿,“你看怎么样?”
“那我的工资呢?上个月扣了九千九,这个月打算扣多少?”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虚伪的笑容:“小陆,绩效这个东西嘛,它是有浮动性的,你上个月确实……”
“王主管,”我打断他,“你直接跟我说实话吧,是不是要给林晓彤腾位置?”
空气突然安静了。
王建国端起保温杯,又放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他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青灰色。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回答,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他桌上。
“这是我的离职申请。”
王建国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主动提。他拿起那张纸看了看,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释然,又从释然变成了一种小人得志的得意。
“那行,既然你想清楚了,那我批了。”
他拿起笔,刷刷刷签了字,那动作快得像怕我反悔似的。
“不过,”我补了一句,“工资的事没完。上个月扣的九千九,我要求补发。”
王建国签字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看我:“补发?凭什么?”
“凭绩效考核没有依据,凭公司制度没有明确规定,凭劳动法第二十六条——”
“行了行了,”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这事你去找财务,不归我管。”
我当然知道不归他管,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从王建国的办公室出来,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赵哥又探过头来:“怎么了?”
“辞了。”
“卧槽,真辞了?”
我把桌上的东西一样样放进纸箱:一个马克杯,几本产品经理的书,一盆快死了的多肉,还有苏晚给我买的那只小熊玩偶。赵哥帮着我把东西装好,压低声音说:“兄弟,你走是对的,这地方待不久了。”
“你也知道?”
“谁不知道啊,林晓彤是董事长妹妹这事,全公司都知道了,就你们产品部的人还蒙在鼓里。”赵哥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而且你知道吗,王建国已经在内部群里问过谁认识靠谱的人了,说要招一个新的产品经理进来。”
“招新的?”
“对,你猜条件是什么?三年以上经验,全日制本科,薪资范围——一万五到一万八。”
我笑了一声,没说话。把我赶走,招个更便宜的新人来,林晓彤转正后当产品经理,下面配个一万五的小兵,完美的配置。
端着纸箱走出办公区的时候,走廊里碰到几个同事,有人冲我点头,有人假装没看见,还有人小声说了句“保重”。这家公司就是这样,人情淡得像白开水,大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多说一句话惹祸上身。
走廊很长,从办公区到电梯口要走差不多两分钟。两边是玻璃幕墙,阳光照进来,把整个走廊照得明晃晃的。我端着箱子走到一半,前面的消防通道门突然打开了。
黑色高跟鞋,墨绿色连衣裙,手腕上一只精致的卡地亚手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茉莉花香。
林婉清。
她手里拿着手机,应该在打电话,看到我的样子,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微微皱了下眉。
“陆沉?”她记得我的名字,“你这是……”
我站住了,纸箱在手里沉甸甸的,那只小熊玩偶的耳朵露在外面,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林总,”我说,“我已经辞职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微笑。那种微笑我见过,年会上她对所有人都是这种微笑,官方、得体,但有距离感。
“辞职?怎么这么突然?”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是不是对公司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可以跟我说。”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和王建国不愧是上下级,连说辞都差不多。
“林总,没什么不满意的,”我说,“只是觉得不太合适。”
她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她笑着,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了一句:“哦,对了,我让财务扣了你一点绩效,主要是想给我妹妹腾个位置。她刚毕业,需要机会锻炼锻炼,你别往心里去。”
走廊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嗡嗡的,像是某种大型昆虫在振翅。
我端着纸箱,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不好意思,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尴尬。她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楼下咖啡厅的拿铁挺好喝的。
我妹需要机会。
你被扣工资了。
别往心里去。
我忽然想起入职那天,她坐在那张大办公桌后面,笑容满面地对我说“我们公司正需要你这样的人”。那时候我觉得自己遇到伯乐了,觉得这家公司跟那些乱七八糟的坑人公司不一样,觉得自己的才华终于被看见了。
现在想想,我在她眼里,从来就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人才,只是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零件。她的公司,她的规则,她想给妹妹腾位置,那就腾,至于我这个被腾掉的人会怎么样,关她什么事?
纸箱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那只小熊玩偶还在风里晃啊晃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让它待了两秒钟,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林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我已经辞了。”
她的微笑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重新笑了,这次的微笑幅度更小,更像是嘴角的轻微上扬:“那挺好的,祝你前程似锦。”
“谢谢。”
我端着纸箱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三步,听到她在身后对手机那头说:“刚才碰见一个离职的员工,嗯,小事情,继续说吧。”
小事情。
我对你来说是小事,但你对我来说不是。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透过玻璃墙看到林婉清已经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电梯开始往下走,我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像倒计时一样,从18到1,从高到低,从这个我待了半年的地方慢慢离开。
手机又震了。
苏晚发来的:“陆沉,你到底怎么了?一整天不说话,我很担心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了一条:“晚上回家说。”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了,大厅里的阳光很刺眼。我端着纸箱走出来,门口的保安大哥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我走出公司大门,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秋天的风又吹过来了,这次比昨晚更凉了一些,吹在脸上有点干。我把纸箱放在脚边,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写字楼,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出租车来了,我弯腰搬起纸箱,箱子里的马克杯晃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我把它搬到副驾驶座上,自己坐进后座。
“去哪儿?”司机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家里的地址,但说出来的却是另一个地址:“去劳动监察大队。”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打了转向灯,把车开上了主路。
手机又震了,这回不是苏晚,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喂,是陆沉吗?我是云创科技的人事,你离职手续还没办完,需要你回来签个字。”
“什么字?”
“就是……离职确认书,证明你是自愿离职的。”
我笑了一下。
“我不签。”
“那你的离职证明就开不出来,你的社保也没法——”
“我说了,我不签。”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车窗外的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橘红色,暖洋洋的,像是在安抚什么。
我想起入职第一周,王建国在会上说的一句话:“咱们云创科技,最大的优势就是有一个好老板。林总这个人,既有格局又有魄力,你们跟着她好好干,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
嗯,确实无量。
出租车在路口等红灯,我睁开眼,看到路边有一家彩票店,门口的LED屏滚动着一行红字:中奖千万,人生巅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绿灯亮了,车开走了。
又是一个半小时后,我从劳动监察大队出来,手里多了一份投诉回执。工作人员说这种情况他们需要时间调查,十五个工作日内会给我答复。我说好,谢谢,转身走了。
站在路边,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大学时候的哥们儿老方的号码。
老方叫方程,大学四年上下铺的关系,毕业后自己开了家小律所,专门做劳动纠纷这类案子。我打过去的时候,他那边吵得要命,像是在什么活动现场。
“沉哥!啥事!”
“我辞职了。”
“啊?为啥?”
“公司欠薪,我离职了,现在想告他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老方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接你,咱们当面聊。”
“劳动监察大队门口。”
“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纸箱放在旁边。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条灰黑色的河流。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苏晚的语音通话,我没接。她又打了一次,我还是没接。第三次的时候,我接了。
“陆沉你在哪?!”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在外面,没事。”
“什么叫没事?你一天不回消息,电话也不接,你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马路对面的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苏晚,我辞职了。”
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心口发紧的话:“陆沉,你是不是又什么都没跟我说,就自己做决定了?”
不是“你还好吗”,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是“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是“你又没跟我说”。
是她已经习惯了我在做重大决定之前,不会有她的参与。
我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纸箱里的摆件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那只小熊玩偶的眼睛圆溜溜的,像是在看我,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我回来跟你说。”我挂了电话。
老方的车来得很快,一辆半新不旧的黑色帕萨特,停在我面前的时候还熄了两次火。他摇下车窗,露出一张略显圆润的脸,头发比大学时候少了不少,但笑起来还是那副样子,憨厚里带着点痞气。
“上车,沉哥,带你去吃点好的。”
我把纸箱搬到后座,自己坐进副驾。老方看了我一眼,没问公司的事,先问了一句:“你和苏晚还好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老方发动车子,驶入主路。车厢里有点闷,他开了空调,冷风吹在脸上,把最后一点热气都吹散了。
“我跟你说,沉哥,”老方一边开车一边说,“欠薪这种事我经手多了,就看你想怎么搞。想快点拿钱,咱们走劳动监察,半个月到一个月就能有结果。想出这口气,咱们走仲裁,时间会长一点,但能把事情闹大。”
“什么叫把事情闹大?”
“就是让他们不好过。不只是要回你的钱,还能要赔偿金,还能曝光他们这种骚操作。”老方侧头看了我一眼,“你选哪个?”
我想起林婉清在走廊上说的那句话——“我让财务扣了你一点绩效,主要是想给我妹妹腾个位置。”
她笑着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就是扣了你一点绩效而已。
小事。
我也想在那个时候笑着说:“林总,小事而已,我已经辞了。”
可是我没笑出来。
现在老方问我选哪个,我突然觉得,这件事从始至终,我都不是在选。
“老方,”我说,“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小事。”
老方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好,沉哥,那咱们就搞大的。”
帕萨特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家苍蝇馆子门口。老方熄了火,拍了拍我的肩膀:“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搞事情。”
我下了车,秋风吹过来,这次有点冷了。我拽了拽衬衫的领子,跟着老方走进了那家馆子。
身后的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满了整条巷子。
而纸箱里的那只小熊,还圆睁着眼睛,看着我走进去的背影。
第2章
老方点的菜很实在,红烧肉、酸菜鱼、干煸豆角加一个西红柿蛋汤,都是下饭的硬菜。他给我盛了一大碗米饭,推过来的时候说:“先吃,吃完再说正事。”
我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杯咖啡,胃里空得发慌。第一口红烧肉进嘴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有多饿,几乎是狼吞虎咽地把那碗饭扒拉完了。
老方没怎么吃,就坐在对面看着我,等我放下筷子才开口。
“沉哥,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别漏细节。”
我把入职到现在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签合同时的两万,到第四个月的一万八,再到上个月的一万零一百。说了王建国的绩效扣款,说了年会上听到的“姐”,说了走廊上遇到林婉清时她笑着说的那句话。
老方越听脸色越沉,听到最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操,这他妈也太欺负人了。”
“能告吗?”
“能。”老方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写画画,“首先,你入职的时候签的合同还在吗?”
“在,所有的聊天记录、工资条、银行流水,我都有。”
老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你都存了?”
“从第一次扣款开始就在存了,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老方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笑得很开心:“行啊沉哥,你这是早有准备啊。我跟你说,你这种客户我最喜欢了,证据意识强,省了我一半的力气。”
他把笔记本转过来给我看,上面列了几个要点:一是未足额支付劳动报酬,二是变相逼迫员工离职,三是可能涉及的赔偿金问题。
“按照《劳动合同法》,如果公司存在未足额支付劳动报酬的情形,员工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并要求支付经济补偿。你这种情况,我建议走被迫离职的路径,这样不仅能要回欠薪,还能拿到经济补偿金。”
“多少钱?”
老方算了算:“你在这家公司干了多久?”
“差几天满半年。”
“半年的话,经济补偿金是半个月工资。加上被扣的那九千九,再加上可能产生的赔偿金,总共算下来两万出头。”
两万出头。
我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一个半月的工资而已。为了这点钱,要跟一家估值几十亿的公司打官司,听起来好像不太划算。
老方看出了我的心思,凑近了一点说:“沉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两万块钱对你来说不算多,对公司来说更是九牛一毛。但这件事的重点不是钱,是理。他们这种做法,说白了就是职场霸凌,今天能这样对你,明天就能这样对别人。”
“我知道。”
“而且,”老方压低声音,“林婉清这个人,在业内名声本来就不太好。前两年就有过类似的事,后来被压下去了。你要是能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说不定能炸出来更多东西。”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
“老方,如果走仲裁,要多长时间?”
“最快也得两三个月。如果公司拖着不走,一审二审再拖下去,一年都有可能。”
一年。
我放下茶杯,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苏晚还等着我回去解释,房租还没交,下个月的信用卡账单也快到了。一年?我等不起。
“但是,”老方又补了一句,“只要证据链完整,我们可以走劳动监察投诉的快速通道,大概十五到二十个工作日就有结果。虽然拿不到经济补偿金,但能把欠薪要回来,而且劳动监察会出责令改正通知书,这个文书对公司来说就是污点。”
“如果公司不执行呢?”
“那就进入行政处罚程序,罚款、列入失信名单、吊销营业执照,一步步往上走。林婉清不傻,她不会让事情闹到那一步的。”
我想了想,点头说好。
从饭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老方要送我回去,我说不用了,这点路我自己走。他把我的纸箱搬到后座,说改天给你送过去,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你跟苏晚……真的没事?”
“没什么大事。”
“沉哥,我说话你别不爱听。你和苏晚这几年,我总是觉得你们之间差着点什么。她说的话你听不进去,你做的事她理解不了,时间长了,两个人都会累的。”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走一步,影子也走一步,像是一个沉默的同伴,不问我去了哪里,也不问我为什么回来。
到家的时候,苏晚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我注意到电视根本没开,她只是握着遥控器坐在那里。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在玄关换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坐到她旁边。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她整个人往我这边倾斜了一点,但没有靠过来。
“苏晚,我辞职了。”
“我知道,你在电话里说了。”
“公司欠薪,上个月扣了我九千九,我没法忍。”
她盯着电视的黑屏看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陆沉,你有没有想过,你每次碰到问题,第一反应都是辞职。前年那家公司,你说领导不行,辞了。去年那家公司,你说项目太烂,辞了。现在这家,又是因为跟领导闹矛盾,又辞了。”
“这不是闹矛盾,这是违法——”
“我知道公司做的不对。”苏晚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疲惫,“但是你就不能忍一忍吗?你就不能先找好下家再辞吗?你每次都是这么冲动,说走就走,然后在家里待一两个月找不到工作,你知道我有多焦虑吗?”
“这次不会待很久的,”我说,“我已经找律师了,走劳动监察投诉,很快就能要回那九千九。”
“劳动监察?律师?”苏晚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你要跟他们打官司?”
“不是打官司,是投诉——。”
“那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要跟公司撕破脸吗?陆沉,云创科技在业内是有影响力的,你要是跟他们闹翻了,以后在这个圈子里还怎么混?谁还敢要你?”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九千九百块钱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算了,我是说你可以好好跟他们沟通,和平解决——”
“和平?”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苏晚,你没听到林婉清在走廊上跟我说的话。她说扣我工资是为了给妹妹腾位置,让我别往心里去。你告诉我,这种话你听了之后,还怎么和平?”
苏晚沉默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那只老式冰箱的噪音很大,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停地转,转得人心烦意乱。
“我在网上看到林晓彤发的朋友圈了,”苏晚忽然说,“今天下午三点多发的,配图是一张办公室的照片,文案写的是‘新环境,新起点,加油’。那间办公室,是你之前那间吧?”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王建国之前说过,公司要优化人员结构,我走了之后会招一个经验少一点的产品经理进来。但现在看来,他们连“招”这个步骤都省了,直接就让林晓彤搬进了我的办公室。
三点多,我两点半才从公司出来,一个小时后我的办公室就已经换了主人。
这种效率,还真是让人佩服。
“你看,”苏晚的声音更低了,“他们根本就没把你当回事。你走了就走了,人家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你现在回去跟他们打官司,有意义吗?”
“有意义。”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坚定,“至少让她们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被随便欺负的。”
苏晚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但她最后只是站起来,说了句“我先去洗澡了”,就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电视打开了。屏幕上在播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笑着闹着,笑声很大,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我拿着遥控器换了几十个台,最后关掉了电视,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第二天一早,老方就给我发来了消息,说劳动监察那边已经立案了,让我准备好材料原件,三天后去做笔录。他还发来了一份证据清单,让我按清单整理,缺什么及时补。
我当时就觉得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截图保存了。现在再看这条消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薪酬体系优化,说得真好听,不过是把“我要扣你工资了”说得体面一点而已。
我把截图也导出来,打印了一份夹进纸袋里。
整理完材料已经快到中午了,我正准备叫个外卖,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女声。
“请问是陆沉先生吗?”
“是我。”
“你好,我是云创科技人事部的,我叫陈敏。我们收到你的离职手续,发现有些地方需要补充一下,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来公司一趟?”
“需要补充什么?”
“就是一些……纸质材料的签字确认,主要是确认你已经收到了全部工资和补偿。”
“但我没有收到被扣的那九千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敏的声音变得更专业了:“这个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你需要跟财务那边核实。我这边只负责离职手续的办理,麻烦你配合一下,尽快来公司签个字。”
“我不签。”
“陆先生——”
“第一,被扣的九千九没有补发,我不可能签任何确认收到全部工资的文件。第二,我现在正在走劳动监察投诉程序,如果公司愿意主动解决问题,我可以考虑撤诉,但前提是补发全部欠薪。第三,在这之前我不会再跟公司进行任何形式的沟通,所有事情请通过劳动监察部门转达。”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然后陈敏用一种明显冷淡了许多的语气说:“好的,我明白了,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达给相关负责人的。再见。”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槽里,发出有规律的响声。我走过去把水龙头拧紧,水声停了,整个屋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下午老方打来电话,说劳动监察那边已经批了加急,后天上午九点去做笔录,让我带上身份证和所有材料原件,他会陪我去。
“对了沉哥,还有一件事,”老方在电话那边有点犹豫,“我今天查了一下林婉清的背景,发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
“云创科技的工商登记信息显示,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虽然是林婉清,但实际持股比例最高的股东是一个叫林国栋的人。这个林国栋是林婉清和林晓彤的父亲,早年做房地产起家的,身家少说也有几十亿。”
“所以呢?”
“所以云创科技本质上是个富二代创业项目,用的是家里的钱。林婉清之前的那几家创业公司,要么被收购了,要么倒闭了,但不管是成是败,她本人都从来没亏过钱。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每次公司出现资金问题,林国栋都会注入新的投资,把窟窿填上。说白了,这就是一个被钱堆出来的创业神话。”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觉得这个信息比我想象的要重要得多。
“这就是说,林婉清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失败的后果。”
“对!”老方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所以她才会在走廊上对你说那种话。在她眼里,扣你九千九跟扣九块九没什么区别,反正都不是她的钱。她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因为她从来不知道普通人失去九千九意味着什么。”
九千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苏晚两个月的房租,意味着我两个月的饭钱,意味着我妈在老家一个季度的药费。我妈有高血压,每个月都要吃药,那些药不贵,但加起来一年也要好几千。我每个月都会给家里转钱,一千也好两千也好,从来没断过。上个月工资被扣了,我只给家里转了五百,我妈还发消息来问是不是最近手头紧,我说没有,就是想存点钱。
我挂了老方的电话,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很快就接了,声音还是那样,温和里带着点小心翼翼,好像怕打扰到我似的:“沉沉啊,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不用上班吗?”
“今天休息,妈。”
“哦,那就好。”她顿了顿,“吃饭了没?”
“吃了,您呢?”
“吃了吃了,你爸今天买了条鱼,红烧的,还挺好吃的。等过年你回来,妈也给你做。”
我闭上眼睛,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血压控制住了,你不用担心。你在那边好好工作,别惦记家里,我们都好着呢。”
“妈,”我说,“我换工作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换工作了?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遇到了更好的机会,工资涨了不少。”
“真的?”我妈的声音里带着点怀疑,也带着点高兴,“那得好好干,别跟以前一样老是换来换去的。”
“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我没有开灯,整个房间陷入一种灰蒙蒙的半明半暗之中。
手机亮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条。面条煮好了,我端到茶几上吃了两口,觉得没什么味道,又去拿了瓶老干妈来,加了两勺,拌了拌,辣味冲上来,才觉得这碗面有了点滋味。
吃面的时候我刷了一下朋友圈,看到林晓彤又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会议室里的一张大屏幕,上面写着“Q4战略规划会”,文案是:“第一次主持产品部的规划会,紧张又兴奋,谢谢姐给我这个机会。”
下面的评论区里,全是公司同事的留言:“晓彤好棒”“加油加油”“林总的妹妹就是不一样”“看好你哦”。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后天上午,老方准时来接我。他穿了一身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跟上次那个穿卫衣吃苍蝇馆子的样子判若两人。
“干嘛穿成这样?”我问他。
“第一次跟劳动监察打交道,给人留个好印象。”老方说着,从后座拿出一个公文包,“你的材料我都帮你复查过了,没问题,今天咱们就能把案子立结实了。”
劳动监察大队的办公室在一栋老旧的办公楼里,走廊的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工作人员,姓周,戴着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她把我的材料一份一份地看完,把关键的地方都用荧光笔标了出来,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陆先生,你这个案子情况比较清楚,证据也比较充分。按照我们的流程,接下来会向云创科技发出调查通知书,要求他们在十五个工作日内提供相关材料并作出说明。如果查实存在欠薪行为,我们会责令其限期支付。”
“如果公司拒不支付呢?”
“那我们会进入行政处罚程序,包括罚款、列入拖欠工资失信联合惩戒对象名单,情节严重的话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老方在旁边插了一句:“周姐,我这个当事人从公司离职的时候,公司还试图让他签自愿离职确认书,这个算不算变相规避责任?”
周工作人员翻了一下材料,点点头:“这个我们会一并调查。如果查实公司存在变相逼迫员工离职的行为,不仅需要补发欠薪,还可能涉及赔偿金的问题。”
从劳动监察大队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老方在门口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慢慢地吐出来。
“沉哥,现在就是等了。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你就能拿回那九千九了。”
“老方,你说他们会乖乖给钱吗?”
老方弹了弹烟灰,眯着眼睛想了想:“林婉清这个人,我虽然没打过交道,但从她的做派来看,应该不会轻易认输。她是那种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不会允许别人教她怎么做。”
“所以呢?”
“所以我估计,接下来你会接到各种各样的电话,有人跟你谈,有人劝你撤诉,甚至可能有人威胁你。沉哥,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这可能会比你想象的更磨人。”
“我知道。”
老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走吧,送你回去。”
车开到半路,我的手机响了。这次不是陌生号码,电话是前同事赵哥打来的。
“陆沉,你现在方便说话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像是躲在什么地方偷偷打的。
“方便,你说。”
“公司这边传开了,说你去劳动监察大队告了公司。”赵哥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惊讶,“你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
“卧槽。”赵哥吸了口气,“你知道公司内部群里怎么说的吗?有人说你是白眼狼,有人说你是在碰瓷,还有人说你就是嫌工资低想讹公司一笔。”
“王建国说的?”
“不止王建国,林晓彤也在群里说话了。她说了一句‘这种人不值得我们浪费精力,法律会还我们公道的’。”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刚毕业的大学生,连一天正经工作经验都没有,在群里说我这种人不值得浪费精力。她用着她姐从别人身上扣下来的钱,坐在我刚腾出来的办公室里,义正词严地说法律会还他们公道。
“赵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陆沉,我就是想提醒你,公司在业内关系很硬的,你跟他们硬碰硬,可能会吃亏。”
“我知道。”
挂了电话,老方侧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公司那边有人开始带节奏了。”
“正常操作。”老方不以为然地说,“先内部统一口径,把你塑造成一个不诚信的员工,这样无论你以后怎么维权,他们都可以说你是无理取闹。”
“他们已经开始了。”
“那就更好了。”老方笑了笑,笑得很冷,“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心虚。”
车子拐进小区,停在我家楼下。老方把纸箱从后座搬出来递给我,说:“沉哥,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好。”
我抱着纸箱上楼,开了门,屋里空荡荡的,苏晚去上班了,只有那只老式冰箱还在嗡嗡嗡地响。我把纸箱放在桌上,那只小熊玩偶依然睁着眼睛看着我。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银行发来的消息,提醒我信用卡账单还有三天到期,应还金额六千三百块。
我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一眼银行余额,一万零一百的工资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交了房租、还了上个月的花呗、给家里转了钱、买了日常用品,剩下的连还信用卡都不够。
苏晚说得对,我确实应该先找好下家再辞职。
但那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去。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茶叶是苏晚买的,说是茉莉花茶,喝了能安神。我端着杯子坐在窗前,看着楼下偶尔经过的行人和车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不想想。
茶喝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开始没接,但它固执地响了很久,我最终还是接了。
“陆沉先生吗?你好,我是云创科技的法务,我姓李。”
来了。
“你好,李律师。”
“陆先生,我代表公司跟你沟通一下离职的事情。我们了解到你已经向劳动监察部门提起了投诉,我们很重视这个事情,希望能够跟你协商解决。”
“怎么协商?”
“公司愿意补发你上个月的绩效扣款,共计九千九百元整。作为交换,你需要撤回投诉,并且签署一份离职结清确认书,确认你与公司之间不存在任何劳动纠纷。”
我端着茶杯,看着杯中的茶叶在水面上沉浮。
“李律师,上个月扣了九千九,那之前几个月扣的呢?第四个月扣了两千,第五个月扣了一千八,这些不算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之前的绩效扣款是基于你当月的绩效表现,公司有制度依据的。”
“什么制度?我怎么没见过?”
“这个……公司内部的绩效管理办法是有明确规定——”
“那请你把这份管理办法发给我看看,我在职期间从来没收到过。”
李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换了一种更温和的语气:“陆先生,我们理解你的情绪,但你也知道,公司跟你打这个官司,不管结果如何,对你个人的影响都不会太好。你在业内还想继续发展的话,有些事情还是不要闹得太僵比较好。”
“李律师,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这是在跟你分析利弊。”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那种温和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九千九百块钱,对公司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你来说可能也不是什么大数目。大家各退一步,好聚好散,不是更好吗?”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的街道上,一个环卫工人正在扫落叶,黄叶子堆了一地,扫成一堆,一阵风过来又吹散了,她又从头开始扫。
“李律师,”我说,“我不是为了这九千九。”
“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那句‘别往心里去’。”
电话那头又一次沉默了。
“陆先生,你这样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有没有好处不是你说了算的。”我打断他,“劳动监察那边该怎么走就怎么走,如果公司愿意补发全部欠薪,我可以考虑撤诉。注意,是全部欠薪,不是你所谓的‘这个月的绩效扣款’。”
“全部欠薪是什么意思?”
“四个月以来的所有扣款,加起来总共是一万四千七百块。一分都不能少。”
李律师没有再说话,电话里只剩下他平稳的呼吸声,像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想怎么攻破我这个看起来有些固执的决定。
“陆先生,我会把你的要求转达给公司。但我必须提前告诉你,你的要求可能会被拒绝。”
“那就拒绝吧。”我说完,挂了电话。
窗外的环卫工人终于把那堆落叶扫进了垃圾桶,推着车慢慢走远了。街道又恢复了干净的样子,好像那堆黄叶子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中的茶完全凉透。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晚上我想跟你聊聊。”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好的”两个字,删掉,又打了“嗯”,还是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有些事情,不是因为看到了结果才去做,而是因为做了才有可能看到结果。
林婉清不会明白这个道理,但我希望有一天,她会明白。
第3章
苏晚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身上带着一股火锅味,头发有点乱,妆容也有些花了。她在玄关换了鞋,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还在等她。
“不是说晚上聊聊吗?”我问。
“跟同事吃饭去了,回来晚了。”她把包放在鞋柜上,走到我旁边坐下,“你今天又没去找工作?”
“今天去劳动监察大队了,老方陪我去的。”
苏晚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陆沉,你能不能先把找工作的事情放在第一位?房租马上要交了,信用卡也是,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扛着吧?”
“我知道,我已经在投简历了。”
“投了多少?”
“十几份吧。”
“然后呢?”
“等回复。”
苏晚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听不太懂的疲倦:“你每次都说在投,每次都说等回复,然后一等就是一两个月。陆沉,我不是不愿意等你,我是真的等不起了。”
墙上那只老式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发出细密的咔咔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啃食着什么。
“苏晚,你有话就直接说。”
她坐直了身子,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哭。“我今天跟我妈打电话了,她问我你工作在哪个公司,我说云创科技。她说她朋友的儿子也在那个公司,说你们公司最近在大裁员,很多人被逼走了。”
“然后呢?”
“然后她问我你现在的工资到底是多少。”苏晚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说两万五,她说她朋友的儿子在你们公司做BD,说你们产品经理的薪资根本没有两万五,最高也就两万出头。陆沉,你到底骗了我多少事情?”
空气突然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是不是从最开始就在骗我?”苏晚的声音开始变大了,“你跟我说的两万五,是不是从来没有拿到过?”
“不是,合同上写的就是两万五——”
“合同是合同,实际到手是多少?”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挂钟的秒针走了整整一圈。
“前三个月是两万,第四个月一万八,第五个月一万五,上个月……一万零一百。”
苏晚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指节泛白。
“一万零一百?”她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可怕,“所以你跟我说房租交了信用卡还了家里也转钱了,全是假的?你一直在用花呗套现撑着的?”
“我没敢跟你说。”
“没敢跟我说?”苏晚突然站了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陆沉,我们是男女朋友!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你有什么事情不敢跟我说?你觉得我是什么人?是你床上的室友还是你生活的合伙人?”
我站起来想去拉她的手腕,她一把甩开了。
“你每次都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什么事情都不跟我说,你以为这样是对我好,但你知不知道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我被你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还觉得自己挺幸福的,结果你一个人在外面扛着所有的压力,回到家里还对我笑,说一切都好。陆沉,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很多余。”
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站在客厅中间,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我今天在网上看到一个招聘信息,是个行政助理的岗位,月薪七千到八千。我居然心动了。我想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不用靠你了,我自己也能养活自己。”
我喉咙发紧,眼眶发酸,但忍住了。
“苏晚,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她擦了一把眼泪,“你就告诉我,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要回那笔钱,然后找一份新工作,不会再骗你了,什么事情都会跟你说——”
“我问的不是这个。”苏晚打断我,“我问的是,如果那笔钱要不回来呢?如果劳动监察那边处理不了呢?如果你找工作的过程又要拖好几个月呢?你想过没有,这些万一发生了,我们怎么办?”
我沉默了。
因为我没有想过。
或者说,我不敢想。
从离职那一天开始,我就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要回那笔钱”这件事上。好像只要把钱要回来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好像只要赢了这口气,其他的问题就都会迎刃而解。
但现在苏晚站在我面前,满脸都是泪,问我万一失败了怎么办,我突然发现自己的脑子里根本没有“万一”这两个字。
“你从来没有想过是不是?”苏晚看着我的表情,苦笑了一下,“陆沉,你总是这样,热血上头了就去干,从来不给自己留退路。你觉得这是勇敢,但其实这是不负责任。”
我想反驳,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在我身上,让我没办法开口。
“我先去睡了。”苏晚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以后有什么事,别瞒着我了。不然我真的会离开你。”
卧室的门关上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冰箱还在嗡嗡嗡地响,老式挂钟还在咔咔咔地走,一切都没有变,但我突然觉得这个屋子变得很陌生,陌生到让我有点害怕。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没有睡,就这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团问号形状的水渍还在,歪歪扭扭地挂在白色的墙面上,像是在无声地质问我。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苏晚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到我还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去卫生间洗漱了。她出来的时候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扎起来了,脸上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我去上班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普通室友打招呼。
“苏晚——”
“别说了,我先走了。”
门关上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了电梯的方向。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开始刷招聘软件。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投,产品经理、产品运营、需求分析,只要是相关的岗位全都投了一遍。投了二十多家之后,我觉得还不够,又翻出了之前的猎头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猎头回得很快:“陆沉啊,听说你从云创科技走了?那边的情况我也有所耳闻,确实不太好。你现在方便出来聊聊吗?我这边有几个机会,可以跟你详细说说。”
我跟猎头约了下午两点在国贸的一家咖啡馆见面。挂了电话之后我去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至少看起来不像一个彻夜未眠的人。
出门之前我给老方打了个电话,问他那边有没有新进展。
“有,”老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兴奋,“劳动监察那边今天早上已经给云创科技发了调查通知书,要求他们五天内提供工资发放记录、绩效考核制度和相关说明材料。这意味着案子已经正式进入调查程序了。”
“这么快?”
“对,因为你证据齐全,他们走的是加急通道。我跟你说沉哥,接下来这几天很关键,公司那边可能会想方设法地找你谈,你做好心理准备。”
“已经找过了,昨天一个姓李的法务给我打了电话,说要协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了,要补就补全部欠薪,一万四千七,一分不能少。”
老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沉哥,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行,那就这么扛着,反正理都在我们这边。”
挂了电话,我出门坐地铁去国贸。早高峰已经过了,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站着,看着车窗外的隧道不断后退,一团一团的灯光从黑暗中涌出来又消失了,像是在提醒我这座城市还在运转,不管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咖啡馆在国贸三期的一楼,落地窗外是来来往往的上班族,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手里拿着咖啡和文件,像是有永远做不完的事。
猎头姓吴,三十出头,穿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做这一行大概做久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信任但又说不上来的精明感。
“陆沉,我跟你说实话,”吴猎头端起美式咖啡喝了一口,“你在云创科技这段经历,对你来说不算加分。这家公司在业内的口碑最近不太好,尤其是对待员工的方式,已经有几家猎头公司在圈内提醒过了。”
“所以找工作会比较难?”
“难倒不至于,你的履历本身没问题,前两份工作的评价都很好。”他放下杯子,正色看着我,“但问题是,你现在正在跟云创科技打官司,这事在业内传得很快。有些公司会对这种事情比较敏感,会觉得你这个人不好管理、容易翻脸。”
“我只是要求拿回属于自己的钱,这跟好不好管理有什么关系?”
吴猎头耸了耸肩:“我知道这不合理,但现实就是这样。公司招人最看重的是稳定性和执行力,一个有劳动纠纷在身的候选人,会让HR觉得有风险。”
我搅动杯中的拿铁,奶泡在咖啡液面上慢慢地散开,形成一圈一圈的纹路。
“吴哥,你就直说吧,有没有公司愿意面我?”
“有,”吴猎头翻开手机备忘录,“我帮你筛了三家,一家是做在线教育的,一家是做企业服务的,还有一家是做互联网金融的。薪资范围都在两万到两万五之间,但我要提前告诉你,你要是跟云创科技的事闹大了,这三家中的任何一家都有可能临时变卦。”
“为什么?”
“因为其中两家跟云创科技有业务往来,如果他们觉得你的事会影响到跟云创科技的关系,他们大概率会放弃你。”
我放下咖啡勺,抬起头看着他。
“哪两家?”
“在线教育和企业服务那两家。”
“那第三家呢?”
“互联网金融那家,他们跟云创科技没有直接业务关系,但他们的投资方跟云创科技的投资方是同一家VC。圈子就这么大,所有的关系都是盘根错节的。”
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以为换一家公司就能重新开始,但现实告诉我,不管你换到哪里,那些关系和利益都会像蜘蛛网一样缠着你,你逃不掉,也躲不开。
“所以说,”我慢慢地说,“我在云创科技得罪了林婉清,等于在这个圈子里得罪了半个投资人?”
吴猎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我:“陆沉,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打击你,而是想让你了解现实。你有能力,有才华,这一点我从来不怀疑。但你要知道,在这个行业里,能力不是唯一的通行证。人脉、关系、站队,这些东西有时候比能力更重要。”
我想说“那这个行业也太操蛋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操蛋的不是行业,是人。
是那些把公司当作家产的人,是那些把员工当作消耗品的人,是那些觉得扣你九千九只是一件小事的人。
是林婉清,是王建国,是所有那些觉得普通人就该忍气吞声的人。
“吴哥,那这三家我还是都面一下。”我说,“能成最好,成不了我再想办法。”
吴猎头点了点头,把他的手机备忘录推过来给我看:“这家互联网金融公司叫盛远科技,他们正在招一个高级产品经理,薪资上限可以到两万八,但要求比较高。我跟他们的HR聊过,对方对你的履历挺感兴趣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约个时间。”
“约吧,越快越好。”
“行,那我今天就帮你联系。”
从咖啡馆出来,我站在国贸三期楼下,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影子又缩成了一团,踩在脚下像一个小小的黑洞。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哥发来的消息:“陆沉,你小心点,王建国今天在部门会上点名批评你了,说你‘在职期间表现不佳,离职后恶意投诉’,还说你这种行为‘损害了公司的声誉’,让大家都注意点。”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没过几秒,赵哥又发了一条过来:“林晓彤也在会上,她还说了一句——‘这种人就是典型的玻璃心,扣点绩效就受不了,在职场上混不下去的’。”
玻璃心。
扣点绩效就受不了。
在职场上混不下去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初秋的空气里有种干燥而清冽的味道,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像是薄荷。
她说得对,我确实是玻璃心。
因为在我眼里,九千九百块钱不是“点绩效”,是我妈半年的药费,是我和苏晚两个月的房租,是我每天加班到深夜的那些夜晚的证明。
她说我混不下去,那我就混给她看。
回到家的路上,我在地铁里刷了一下朋友圈,又看到了林晓彤的动态。这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夕阳下的写字楼,配文是:“今天又加班了,创业公司就是这样的,累并快乐着。”
下面的评论一如既往的热闹:“晓彤辛苦了”“注意休息啊”“林总的妹妹就是不一般”。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拍的是从办公室窗户往外看的视角,而那间办公室的窗户,之前是我的。
也就是说,她现在坐在我的位子上,用着我的电脑,看着我看了一百八十天的窗外风景,然后在朋友圈里发“累并快乐着”。
而我,一个产品经理,一个在公司待了半年的员工,坐在回家的地铁上,两个小时后要面对的是空空荡荡的屋子,和一个不知道还愿不愿意继续跟我在一起的女孩。
地铁到站了,门开了,我跟着人流走出来,走楼梯出站,路过一家麻辣烫店的时候,香味飘出来,我肚子咕噜了一声,才想起来今天只喝了一杯咖啡和一杯拿铁,什么都没吃。
我犹豫了一下,走进去点了二十块钱的麻辣烫,坐在角落的位子上等。店里人不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围着一条花围裙,在后厨忙活着,偶尔探出头来跟客人说两句话,氛围挺好。
麻辣烫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红油浮在汤面上,白菜、豆腐、金针菇、牛肉丸在汤里翻滚着。我用筷子夹起一个牛肉丸咬了一口,烫得我嘶了一声,但那种从胃里涌上来的暖意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我以为是苏晚,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这次不是本地的,是外地的座机号。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普通话不太标准,带着点南方口音。
“请问是陆沉先生吗?”
“是我,您哪位?”
“我姓郑,是云创科技的副总经理。”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安抚感,“陆先生,公司对您的情况很重视,我代表管理层亲自来处理您的事情,希望能跟您当面谈谈。”
副总经理亲自出马?
看来劳动监察的调查通知书确实起了作用。李法务搞不定,就换成副总了。
“郑总,您说吧,怎么谈?”
“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约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公司这边是很有诚意的,希望能在不伤和气的情况下解决问题。”
我想了想,说:“明天下午两点,在劳动监察大队的调解室谈。”
郑副总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把地点定在那里。
“陆先生,我们去劳动监察那边谈,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不合适吗?我觉得挺合适的。那边有调解室,有调解员,谈出来的结果还有法律效力,比我们在外面随便找个咖啡馆强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郑副总干笑了两声:“陆先生您真会开玩笑。那行吧,我协调一下,明天下午两点,咱们在劳动监察大队见。”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麻辣烫一口气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碗。结账的时候,老板大姐多看了我两眼,大概在想这个年轻人怎么吃个麻辣烫吃得这么杀气腾腾的。
回到家,苏晚还没下班,屋子里空落落的。我把碗筷洗了,把地拖了一遍,把阳台上那几盆快死的花浇了水,然后坐在沙发上继续投简历。
投着投着,突然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云创科技的人事邮箱,是“关于陆沉先生离职事宜的重要通知”。
我以为是什么官方文件,点开一看,是一封盖了公章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内容大意是:经公司调查核实,陆沉先生在任职期间存在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泄露公司机密、恶意诋毁公司声誉、在工作时间从事与工作无关的活动等,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公司决定解除与陆沉先生的劳动合同,自即日起生效。
下面还列了几条所谓的“违规行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甚至附了一些截图作为“证据”。那些截图我看了,有的是我从部门群里截图保存的聊天记录,被他们反过来用作我“泄露公司机密”的证据。还有几张是我在工位上玩手机的照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
最后一段写着:鉴于陆沉先生存在上述严重违规行为,公司决定不予支付任何经济补偿,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我看完之后,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生气。
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感觉,只有在亲身经历之后才知道有多痛。他们可以扣我工资,可以逼我离职,可以让我给老板的妹妹腾位子,这些我都认了。但他们现在反过来污蔑我泄露公司机密、恶意诋毁公司声誉,这就不是钱的问题了,这是要把我的名声搞臭。
我拿起手机打给老方,把这封邮件的内容念给他听。
老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沉哥,他们这是在准备打官司了。”
“什么意思?”
“劳动监察那边立案了,他们知道光靠协商搞不定你,所以开始走另一条路了。先给你发个解除通知,说你严重违纪,这样他们在仲裁庭上就可以主张你是过错方,不需要支付经济补偿。如果你接受了这个定性,那不仅是钱的问题,你的职业履历上就多了一个‘因严重违纪被辞退’的记录。”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那我该怎么办?”
“一个字,告。”老方的声音冷得像刀,“他们给你发解除通知,你就去申请劳动仲裁,确认解除违法,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或者支付赔偿金。这一仗,你不打也得打。”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啪的,像是这个城市在拍打着什么。
我站在窗前,看着雨水把玻璃弄花,远处的霓虹灯在雨水中化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老方,”我说,“那就打。”
“好,我明天就去帮你整理仲裁申请书。沉哥,你记住,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慌。你有证据,你有道理,你背后还有法律撑腰。他们再厉害,也厉害不过法。”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雨。
门锁响了,苏晚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衣服上也沾了不少雨水,看到我站在窗前,皱了皱眉。
“你怎么不开灯?”
我转身去开了灯,客厅亮了起来,刺眼的白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沙发垫子歪了,茶几上有几个没收拾的茶杯,地板上的水渍是我拖地留下的。
苏晚把湿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公司给我发了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说我严重违纪。”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挂外套,动作放慢了很多。
“他们要告我。”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老方说打官司。”
苏晚转过身来看着我,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陆沉,我害怕。”她说,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我害怕你打不赢,害怕你在圈子里混不下去,害怕我们最后……”
她没有说完,但我懂她的意思。
我走过去,第一次在她说害怕的时候没有辩解,没有安慰,只是把她拉进怀里,抱住她。
她的身体是凉的,雨水浸透了衣服,贴着皮肤的手感湿漉漉的,像一棵被雨打湿的树。
“苏晚,”我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我的胸口,肩膀微微颤抖着。我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在发抖,又或者两者都有。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窗户上像是有人在用力敲门。已经快十一月了,这场秋雨来得又急又冷,像是冬天在提前打招呼。
我抱着苏晚,感觉她的身体慢慢地暖了起来,从冰凉到温热,像是一颗被捂热的石头。
厨房里的水龙头又没关紧,一滴一滴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混合着雨声和风声,像是一首不成调的歌。
“我跟公司约了明天下午在劳动监察大队谈。”我轻声说,“你要不要一起去?”
苏晚从我的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我去。”
那一晚,苏晚没有回卧室,我们两个人挤在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听着窗外的雨声。
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搂着她的腰,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待着,谁都没有说话。
老式挂钟走完了十二点,咔嗒一声,日期翻过了一页。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接下来要做的,是去面对一场对我来说几乎不可能赢的仗。但苏晚说她要去,那我就不能让她看到一个退缩的我。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是那种灰蒙蒙的白,像是要亮不亮的样子。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个字。
不低头。
第4章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我和苏晚到了劳动监察大队。老方已经在大厅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看到苏晚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到了吗?”我问。
“到了,在二楼的调解室。”老方翻了翻文件夹,“来了三个人,郑副总、李法务,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估计是他们的外聘律师。”
三个人对我们两个加一个律师,阵仗不小。
苏晚拉了拉我的袖子,手心全是汗。我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没说话,三个人一起上了楼。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方形的桌子,两边各放了几把椅子。云创科技的人已经坐好了,看到我们进来,齐刷刷地抬起头。
郑副总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第一个站起来,伸出手来想跟我握手:“陆先生,久仰久仰。”
我没接他的手,直接在对面坐下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顿,尴尬地收了回去,脸上还是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李法务我见过,三十出头,西装革履,看起来像刚从法学院毕业没多久。但他旁边坐着的那个律师就不一样了,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只老式的机械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稳而危险的气息。
老方在我旁边坐下,把文件夹打开,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对面那三个人,然后开口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吧。今天的调解由劳动监察大队的王主任主持,双方自愿参加,调解结果具有法律效力。”
王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短发,看起来干练而公正,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朝双方点了点头:“行,那就开始吧。先说诉求。”
老方先开口:“我方当事人的诉求很简单。第一,要求云创科技补发在职期间被克扣的工资,共计一万四千七百元。第二,确认云创科技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要求支付赔偿金。第三,要求云创科技为我方当事人出具正常的离职证明。”
对面那个老律师听完之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种笑里面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居高临下。
“我的当事人认为,陆沉先生提出的这些诉求完全没有依据。”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首先,关于所谓的‘克扣工资’,公司有完善的绩效考核制度,陆沉先生的绩效扣款完全符合制度规定。其次,关于解除劳动合同,公司有充分证据证明陆沉先生存在严重违纪行为,解除行为合法合规。最后,关于离职证明,只要陆沉先生配合完成离职手续,公司自然会开具。”
老方把文件夹里的材料一份一份地拿出来,摆在桌上:“第一,云创科技的绩效考核制度从未向员工公示过,我方当事人在职期间从未收到过任何相关文件。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四条,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必须向劳动者公示或者告知,否则不具有法律效力。第二,所谓的严重违纪行为,什么泄露公司机密、恶意诋毁公司声誉,请你们拿出具体证据来。第三,离职手续中要求我方当事人签署的自愿离职确认书,内容是承认自己存在严重违纪行为,这种文件我方当事人不可能签。”
老律师不慌不忙地从公文包里也拿出一沓文件:“这是公司内部绩效考核制度的签收记录,陆沉先生入职时签署过一份《员工手册确认书》,其中明确提到了绩效考核的相关规定。”
老方接过那份所谓的签收记录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我。我扫了一眼,确实有我签名的地方,但我根本不记得签过这个。入职的时候签了一大堆文件,HR一份一份地递过来,我一份一份地签字,根本来不及细看每一份的内容。
“这是格式条款,”老方的声音依然平稳,“而且即使有签收记录,绩效考核的具体扣款标准、扣款额度也需要有明确的量化依据,否则就属于随意克扣工资,违反《劳动法》第五十条。”
对面的律师翻出另一份文件:“这是陆沉先生每个月的绩效考核表,上面有详细的评分依据和扣款说明。”
我看了看那些绩效考核表,每一项评分都是“有待提升”,扣款理由写得模棱两可,什么“项目推进不力”、“团队协作不足”、“工作态度不端正”,全是无法量化的主观评价。
王主任翻了翻那些材料,抬头看向对面的律师:“这些评分有没有具体的事实依据?比如说‘项目推进不力’,有没有明确的时间节点、任务目标和实际完成情况的对比?”
对面的律师愣了一下,转头看了郑副总一眼。郑副总清了清嗓子,笑着说:“王主任,这个具体的细节我不太清楚,可能要问具体的业务部门。”
“那业务部门的人今天来了吗?”王主任问。
郑副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有,因为今天主要是来调解的,不是正式的——”
“那你们拿这些没有事实依据的绩效考核表来干什么?”王主任的话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对面那三个人身上。
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苏晚在旁边握紧了我的手,她的指甲掐进我的掌心里,有点疼,但我没有松开。
老方趁热打铁:“王主任,我方当事人的情况很典型,就是公司为了逼迫员工离职,先通过绩效扣款的方式变相降薪,等员工扛不住主动离职了,再反过来污蔑员工严重违纪,以逃避支付经济补偿金的义务。这种做法在法律上有一个专门的术语,叫做——”
“恶意辞退。”对面的老律师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方律师,你这个帽子扣得有点大。我的当事人是一家正规企业,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那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当事人在职前三个月从来没有绩效扣款,从第四个月开始突然每个月都扣?为什么扣款的额度越来越大?为什么我当事人一提出离职,公司第二天就给他发了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指控他严重违纪?”
对面的律师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郑副总又开口了,这次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陆先生,我们今天是来协商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打官司的。公司这边是有诚意的,所以我们提一个方案你看怎么样——公司补发你上个月被扣的九千九百元,你撤回投诉,大家各退一步,好聚好散。”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又补充了一句:“这个方案已经是我们最大的诚意了。”
“郑总,”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你们扣了我一万四千七,现在说补九千九就是最大的诚意,那我被扣的那四千八呢?就这么算了?”
郑副总的脸色变了变,转头看了李法务一眼。李法务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没有抬头。
“陆先生,”对面的老律师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更温和了一些,但那种温和里带着一种软刀子割肉的感觉,“你要明白,公司愿意补九千九已经是看在你有诚意解决问题的份上了。如果你坚持要全部欠薪,那公司只能选择走法律程序。到时候不仅时间会拉得很长,而且一旦仲裁认定你存在严重违纪行为,你的整个职业生涯都会受到影响。你觉得为了那几千块钱值得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种眼神我很熟悉。在职场上,在谈判桌上,在很多需要分出胜负的场合,我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了。他们在劝你放弃,劝你退让,劝你为了“大局”牺牲自己。他们告诉你,你不够强,你不够重要,你的坚持不值得。
但这一次,我不想听他们的。
“李律师,”我说,“你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九千九对公司来说不算什么。现在我告诉你,一万四千七对我来说,也不算多。但我不会放弃。不是因为我缺这四千八,是因为你们欠我的不只是钱。”
屋子里又安静了。
王主任看了看双方,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然后抬起头说:“既然双方暂时达不成一致,那今天的调解就先到这里。我会把今天的调解情况记录在案,接下来劳动监察会继续进行调查。双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老方摇头,对面的律师也摇头。
散会的时候,郑副总走到我面前,这次没有伸手,只是站定了看着我,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看不懂的东西。
“陆先生,我很欣赏你的坚持,”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到,“但有些事情,坚持不一定是好事。”
“郑总,”我也压低了声音,“有些事情,不做才一定是坏事。”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李法务跟在后面,那个老律师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说不清是警惕还是敬意。
苏晚挽着我的胳膊走出调解室,老方在后面收拾材料。走廊里的灯管还是那几根坏的,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提醒我这栋楼有多老。
“接下来怎么办?”苏晚问我。
“等。”老方从后面赶上来,“劳动监察的调查还要继续,仲裁那边我也会尽快把申请书递上去。现在主动权在我们这边,他们越是急着和解,就说明他们越不想把事闹大。”
“可是他们今天根本就没有和解的诚意。”我说。
“那是因为他们还在试探你的底线。”老方拍了拍我的肩膀,“今天只是第一回合,后面还有得打。”
从劳动监察大队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混着路边桂花树的香气,闻起来居然有点甜。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我的胳膊,说:“我想吃冰淇淋。”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干嘛?不能吃啊?”
“能吃,”我笑了一下,“走吧,前面有个便利店。”
买冰淇淋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老方打来的,他先回了律所,路上给我发的消息。
“沉哥,我刚才在路上又想了一下,今天那个郑副总的表现不太对。”
“怎么不对?”
“他说‘有些事情坚持不一定是好事’那句话的时候,表情不太对。那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提醒。”
“提醒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得小心一点。林婉清这个人不简单,她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我挂了电话,接过苏晚递来的冰淇淋,咬了一口,香草味的,甜得有点腻。
“老方说什么了?”苏晚问。
“没什么,让我们小心点。”
苏晚舔了一口冰淇淋,想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要不我去网上匿名曝光他们?”
“别,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桂花的倒影,有秋天的阳光,有一个看起来什么都不怕的二十二岁的女孩。
“等我先把该走的法律程序走完,”我说,“到时候如果需要,你再帮我曝光。”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赵哥又给我发过几次消息,说公司内部现在分成了两派,一派觉得我太过分了,一派觉得公司太过分了。王建国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很长的话,大意是说公司已经仁至义尽了,是我不懂感恩、不知好歹。
林晓彤也发了朋友圈,这次是一段小视频,拍的是她在台上做产品汇报,配文:“第一次做季度汇报,有点小紧张,但还是很顺利的。感谢公司的培养,感谢姐姐的信任。”
我刷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盛远科技的面试等候区坐着。
盛远科技的办公室在望京SOHO,装修得很现代,大面积的白色和玻璃,看起来很有科技感。HR把我带到一间小会议室里等着,说面试官马上就到。
我坐在那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深呼吸了几次,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
门开了,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穿一件黑色的针织衫,看起来很干练。她冲我笑了笑,在对面坐下,翻开我的简历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陆沉,你好,我是盛远科技的产品总监,我叫方瑾。”
“方总好。”
“别叫我方总,叫我瑾姐就行。”她又笑了笑,这次看起来真诚了一些,“你的简历我看过了,之前做过的几个项目也都了解了一下,整体来说你的能力和经验我们是认可的。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你从云创科技离职的原因是什么?”
我准备好的话术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决定说实话。
“公司克扣工资,我主动离职了,现在正在走法律程序。”
方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那你的官司打得怎么样了?”
“劳动监察那边在调查,仲裁也立案了。”
她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陆沉,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们公司跟云创科技没有直接业务关系,但我们的投资方跟云创科技的投资方是同一家。所以如果你来我们公司,有可能会给你自己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我知道。”
“你知道?”
“猎头跟我说过。”
方瑾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跟之前不一样,多了一些温度。
“行,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们这边有一个产品经理的岗位,薪资可以给到两万五,转正后两万八。但试用期是六个月,社保公积金按最低基数交,没有年终奖。”
我愣了一下。
六个月的试用期,按最低基数交社保公积金,没有年终奖,这个条件比云创科技差远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公司现在的现金流比较紧,正在做下一轮融资,所有新入职的员工都是这个条件。”方瑾的语气很坦诚,“等融资到位了,这些条件都可以重新谈。但短期内,只能这样。”
我想了想,问了一个我之前从来不会问的问题:“那试用期的考核标准是什么?有没有明确的量化指标?”
方瑾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意外,也有欣赏。
“有,我会亲自跟你对。每个月一次考核,所有指标都是量化的,不存在主观评分。”
我沉吟了片刻,说:“瑾姐,让我考虑一下。”
“可以,三天之内给我答复就行。”
面试结束后,我走出望京SOHO,站在楼下点了根烟。天已经完全冷了,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吸了一口烟。
两万五,试用期六个月,按最低基数交社保公积金,没有年终奖。
放在三个月前,这种条件我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知道,一份工作最重要的不是薪资有多高,而是它是不是真的属于你。两万五就是两万五,不会到了月底突然变成一万八。试用期六个月的考核标准是量化的,不会因为老板的妹妹需要上位就把你干掉。
这些在以前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方发来的消息:“仲裁立案了,下个月十五号开庭。”
下个月十五号,还有二十天。
我在手机上设了个倒计时,看着那个数字从20跳到19,从19跳到18,像是一个沙漏在倒转,在把我从这家公司带走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倒回来。
回到家的时候,苏晚正在厨房里做饭,锅里炖着排骨汤,香气从厨房飘出来,钻进鼻子里,暖烘烘的。
“面试怎么样?”她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
“条件一般,但比较靠谱。”
“接了?”
“我说考虑一下。”
苏晚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站在我面前,用围裙的角擦了擦我的脸,说:“你脸上有灰。”
“哪有灰?”
“我说有就有。”
她笑着又钻回厨房了,排骨汤的锅盖被掀开,白茫茫的水蒸气涌出来,把整个厨房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苏晚忙碌的背影,突然想起老方说的那句话——“你和苏晚之间差着点什么。”
他说得没错,确实差着点什么。
差的是我对她的信任,差的是她对这个关系的安全感,差的是我们之间那些从来没有说出口的恐惧和期待。
但今天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拿着汤勺尝汤的样子,突然觉得那些东西也许可以慢慢补上。
从不说谎开始,从不隐瞒开始,从每一件小事开始。
晚上躺在床上,苏晚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稳,睫毛微微颤动着,像在做梦。我侧过身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手机亮了,是赵哥发来的消息。
“陆沉,你睡了没?”
“没,怎么了?”
“我刚才加班到很晚,经过王建国的办公室,听到他在跟林晓彤说话。林晓彤问他如果官司输了怎么办,王建国说不可能输,公司的律师团队已经准备好了,而且林总的父亲已经跟投资方那边打过招呼了,让他们不要录用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林国栋,那个身家几十亿的房地产商,已经跟投资方打过招呼了,让他们不要录用我。
所以他不仅在帮女儿打官司,还在帮我“找工作”。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闭上眼睛。苏晚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胸口上,喃喃地说了一句梦话,我没听清是什么,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谁说着悄悄话。
窗外好像又要下雨了,风大了,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月光被遮住了,屋子重新陷入黑暗。
我握住苏晚搭在我胸口的手,手心很暖。
下个月十五号,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我现在不是一个人。
第5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是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白天面试、投简历,晚上跟老方沟通案子的进展,偶尔跟苏晚一起做饭、看电视,假装生活还在正常运转。但那种悬在半空中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不知道官司会赢还是会输,不知道工作什么时候才能定下来,不知道明天睁开眼睛迎接自己的是什么。
盛远科技那边,我在第三天给了方瑾答复,说愿意接受这份工作。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有些意外的话:“陆沉,我会尽量帮你争取更好的条件,但需要时间。”
“瑾姐,现在这样就够了。”
“你确定?”
“确定。”
她没再说什么,让HR发了录用通知。我签了字,把扫描件发回去,入职时间定在下个月一号。也就是说,在仲裁开庭之前,我就已经有一份新工作了。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苏晚的时候,她在阳台上晾衣服,听到之后手里的衣架掉在了地上,捡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揉了揉眼睛,“就是觉得,好像终于有一件好事发生了。”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衣架,帮她把剩下的衣服晾完。秋天的阳光很好,晒在刚洗过的床单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干净而温暖。
“苏晚,”我一边晾衣服一边说,“以后每个月发了工资,我第一时间转给你看。”
她白了我一眼:“谁要看你的工资了。”
“那你看什么?”
“我看你这个人。”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只要你好好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衣架在我手里顿了一下,床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面白色的旗帜。
晾完衣服,苏晚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老方发来的消息,说仲裁那边收到了一份云创科技提交的补充证据,让我有时间去律所看看。
“什么证据?”我打字问他。
“不太好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老方的语气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到了律所,老方把那份补充证据给我看,我翻了翻,手开始抖。
那是一份内部聊天记录的打印件,上面显示的发送人是我,发送时间是我在职期间,发送的内容是一段对公司高层的负面评价。聊天记录做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头像和昵称都跟我的微信一模一样。
“这不是我发的。”我说。
“我知道,”老方坐在办公桌后面,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表情很凝重,“但这东西如果到了仲裁庭上,你需要证明它不是你发的。”
“怎么证明?”
“调取微信的聊天记录原始数据,或者找相关的证人证言证明那个时间点你不可能在发消息。”老方顿了顿,“问题是,这份聊天记录的时间是十月十二号下午三点十五分,那天是周三,你那天在干嘛?”
我想了想,然后猛地站起来。
“那天我在医院。”
“医院?干嘛?”
“我妈来北京看病,我陪她去协和医院挂的专家号。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应该在医院的候诊区,我妈可以给我作证。”
老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你妈是你直系亲属,她的证言证明力比较弱。还有没有其他人?比如医院的监控?或者挂号记录?”
“挂号记录有的,我还有当天的挂号单和缴费凭证。”
“那也行,但最好能有其他证人。你妈来北京看病的时候,还有谁跟你一起?”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翻那天的聊天记录,突然看到了一条消息——那天下午两点五十八分,我在医院的微信群里发了一张候诊区的照片,照片里除了我妈,还有旁边座位上的一位陌生大叔,以及墙上的电子钟,时间清清楚楚地显示着15:02。
我把那张照片找出来递给老方看。老方接过去放大看了看,嘴角慢慢翘起来了。
“这张照片上的时间比聊天记录的时间早了十三分钟,但足以证明你三点十五分的时候根本不在公司,而是在医院。”老方把照片存了下来,“而且这张照片是发在群里的,群里的其他人也可以作证。沉哥,你这条消息发得太及时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们连聊天记录都伪造。”
“这说明他们急了。”老方收起手机,正色看着我,“沉哥,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案子走到现在,已经不单纯是欠薪的问题了。他们伪造证据这件事,如果能在仲裁庭上被揭穿,那就不仅是民事问题了,还涉及伪造证据的法律责任。”
“会有什么后果?”
“轻则罚款,重则可能涉及刑事责任。”老方顿了顿,“但是要做到这一点,你得在庭上顶住压力,不能慌,不能乱,所有的质疑都要有条有理。对面的律师是老手,他可能会用各种方式激怒你、打乱你的节奏,你得稳住。”
“我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老方拍了拍我的肩膀,那种力度不大,但很踏实,“沉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赢了之后想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先把九千九要回来,给我妈买点好的降压药。”
老方也笑了,但笑着笑着,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
“还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林国栋那边已经给好几家投资机构打过招呼了,你在业内找工作可能会遇到阻力。你新入职的盛远科技,虽然跟他们的投资方不是同一家,但多少也会有些影响。方瑾这个人不简单,她愿意在这个时候用你,说明她有自己的打算。你入职之后,可能会面临一些你想象不到的压力。”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老方看着我的眼睛,“沉哥,我是说,如果盛远科技最后也因为压力放弃了你,你怎么办?”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我就再找,”我说,“一家不行就两家,两家不行就三家。我就不信这个圈子里全是林婉清的人。”
老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仲裁开庭的前一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苏晚也没睡,躺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胸口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像是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小孩。
“紧张?”她问。
“有点。”
“怕输?”
“不是怕输,是怕赢了之后的麻烦。”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什么麻烦?”
“赢了之后,他们可能会上诉,可能会继续拖。就算我最后赢了,他们也会想方设法让我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林婉清那个人,不是那种会认输的人。”
苏晚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她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翻到一个页面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匿名的职场曝光平台,上面有一篇长文,是《我在云创科技的半年:被扣薪、被污蔑、被逼离职,但我不认命》。
文章写得很长,从入职开始写到离职,从绩效扣款写到走廊上林婉清说的那句话,从伪造的聊天记录写到即将到来的仲裁。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证据都有截图佐证,甚至连那份伪造的聊天记录都被贴了出来,旁边标注了“待鉴定真伪”。
文章的最后一段写着:“我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什么斗士,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应该就这么算了。九千九百块钱对我很重要,但比钱更重要的,是所有跟我一样的普通人的尊严。”
我抬起头看着苏晚,嘴张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写的?”
“嗯,”苏晚的表情有点紧张,“我憋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敢发。但今天下午我想了想,如果你明天真的在仲裁庭上输了,至少要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所以我就写了,但还没点发送。”
“你怕不怕?”
“怕,”苏晚老老实实地说,“怕你生气,怕影响你的官司,怕林婉清反过来告我诽谤。但我更怕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而我什么都帮不上。”
我握着手机,盯着那篇文章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把她写的每一个句子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些我曾经跟她说过的细节,她全都记住了,甚至连我自己都忘了的小事,她也写进去了。
“苏晚。”
“嗯?”
“发送吧。”
她愣住了:“你确定?”
“确定。”我把手机还给她,“明天仲裁开庭,不管结果如何,这篇文章至少能让更多人知道真相。他们可以用关系网封住我的工作机会,但封不住所有人的嘴。”
苏晚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闪了一下,显示“发送成功”。
她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然后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钻进了被窝里,把被子拉到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我。
“陆沉,如果明天输了,我们一起扛。”
“如果赢了呢?”
“赢了就赢了呗,还能怎么样。”她眨了眨眼睛,“反正不管输赢,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我的倒影。
那一晚,我睡得比想象中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和老方到了仲裁委。苏晚请了假,也跟来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扎得很利落,看起来比我还要紧张。
云创科技那边来了四个人:李法务、那个老律师、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以及——林婉清本人。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小西装,头发披散下来,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活动。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在看到我的时候还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跟一个不太重要的路人打招呼。
仲裁庭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国徽。仲裁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同志,姓孙,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宣读完仲裁庭纪律之后,让双方分别陈述诉求。
老方先说,把我们的诉求一条一条地列了出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让对面的人无处可躲。
对面那个老律师也不示弱,把云创科技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绩效考核有制度依据,解除劳动合同有事实依据,陆沉先生存在严重违纪行为,公司的一切行为都是合法的。
孙仲裁员听完之后,翻了一会儿材料,然后抬起头看了双方一眼。
“现在请双方就争议焦点进行质证。第一个焦点:关于绩效扣款的合法性问题。申请人方,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公司的绩效考核制度不合理?”
老方把那份《员工手册确认书》的复印件拿了出来,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说:“根据这份确认书,员工确认收到并理解员工手册的全部内容,但员工手册本身并没有规定具体的绩效扣款标准和额度。也就是说,公司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随意确定扣款金额,这违反了《劳动合同法》关于薪酬支付的强制性规定。”
对面的老律师立刻反驳:“员工手册中明确规定,绩效考核的评分标准和扣款额度由部门主管根据员工的具体表现确定,这属于公司的自主管理权限。”
“那请问,”老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份绩效考核表上写的是‘项目推进不力’,请问有没有具体的项目推进不力的证据?有没有项目延期的时间节点对比?有没有客户投诉的记录?什么都没有,只有四个字‘项目推进不力’,这种考核结果能作为扣款的依据吗?”
孙仲裁员接过那张绩效考核表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被申请人方,请就这个问题作出说明。”
李法务张了张嘴,看了旁边的中年女人一眼,那个女人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记本推给李法务。李法务看了看,抬起头说:“公司有内部的考核记录,但因为涉及商业秘密,不方便在庭上公开。”
孙仲裁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里是仲裁庭,所有的证据都要接受双方质证。如果你方认为涉及商业秘密,可以申请不公开审理,但本案是公开审理的,这一点在开庭前已经告知双方。”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能感觉到林婉清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对手,更像是在看一个不太重要的东西。但我知道,她的平静是假象,她的手放在桌上,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节奏很快,暴露了她的不耐烦。
“申请人方,”孙仲裁员转向我们,“你们还有什么证据要提交的吗?”
老方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有,”老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个单独的信封,拆开来,把里面的东西递给仲裁员,“这是我方当事人在职期间的所有银行流水和工资条,可以清楚地看到工资被逐月克扣的过程。特别是最后一个月,月薪从两万被扣到了一万零一百,扣款比例接近百分之五十,这在任何一家正规企业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对面的老律师轻笑了一声:“方律师,工资的多少取决于员工的绩效表现,业绩差自然工资低,这是最基本的薪酬管理常识。”
“那请你解释一下,”老方把另一份材料递过去,“为什么我当事人在职前三个月的绩效评分都是‘良好’或者‘优秀’,从第四个月开始突然变成了‘有待提升’?难道一个人的工作能力会在一夜之间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对面的律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李法务。李法务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记本推给那个中年女人。中年女人看完之后,用很小的声音说了句什么,李法务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些细节,我都看在眼里。
“被申请人方,请正面回答申请人的问题。”孙仲裁员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李法务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公司的绩效评估是根据每个月的实际情况进行的,不同月份的评估结果可能有波动,这是正常现象。”
“波动?”老方笑了一下,“从‘优秀’波动到‘有待提升’,中间没有任何过渡,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这不叫波动,这叫跳水。如果贵公司的绩效评估体系真的如此科学,那请解释一下,是什么具体事件导致了我方当事人的绩效在这个月出现了如此巨大的下滑?”
李法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孙仲裁员等了五秒钟,然后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好,进入第二个争议焦点:关于解除劳动合同的合法性问题。被申请人方,你们主张申请人存在严重违纪行为,请提交相关证据。”
那个老律师终于拿出了那份伪造的聊天记录,递交给仲裁员。
孙仲裁员翻了翻那份聊天记录,然后抬起头看向我:“申请人,你对这份聊天记录有什么意见?”
我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这份聊天记录不是我发的。”
“你有什么证据吗?”
“有。”我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通过仲裁庭的投影仪投射到屏幕上,“十月十二号下午三点十五分,我人在协和医院的候诊区,陪我妈看病。这是那天下午两点五十八分我在医院微信群里发的照片,照片上有医院的环境和墙上的电子钟,时间显示是15:02。从协和医院到我当时的公司,开车需要至少四十分钟,我不可能在十五分钟之内从医院赶到公司,然后用公司电脑发出这条消息。”
对面的老律师站起来,声音提高了:“电子钟可以伪造,照片可以后期修改——”
“那就申请司法鉴定。”老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这份聊天记录的原始数据也可以申请调取,看看那条消息到底是从哪个IP地址发出的,是从公司的网络还是从外部的网络。如果是从我当事人的手机发出的,那就更简单了,直接查手机的后台数据,看看那天下午三点十五分我当事人的手机上有没有任何消息发送记录。”
对面的老律师嘴唇抖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孙仲裁员看了看双方,然后宣布休庭十分钟。
休庭的时候,苏晚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你表现得很好,”她说,“不要紧张。”
“我不紧张,”我说,“我是生气。”
“生气什么?”
“生气他们连这种东西都拿得出来。”
老方走过来,把一杯水递给我,压低声音说:“沉哥,刚才对面那个律师的表情你看到了吗?他慌了。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律师,不该在那种时候露出那种表情。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自己也知道那份证据有问题。”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仲裁员的裁决。如果仲裁员认定那份聊天记录是伪造的,那整个案子的走向就会完全不同。”
十分钟后,仲裁庭重新开庭。
孙仲裁员坐下来,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看了双方一眼,然后说出了一段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
“经过对双方提交的证据进行初步审查,本庭认为,被申请人提交的聊天记录的真实性存在重大疑点。本庭决定,中止本案审理,委托第三方司法鉴定机构对聊天记录的真实性进行鉴定。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本案暂时休庭。”
林婉清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但我看到了。她的嘴角往下沉了一点点,手指在桌上敲击的节奏消失了,整个人的气场从平静变成了一种紧绷的状态,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李法务的脸色也不好看,他低下头跟那个中年女人说了几句话,那个女人的表情从镇定变成了慌张,嘴抿成了一条线。
对面的老律师倒是镇定得多,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我方同意”,就没再多说一个字。
老方在我旁边轻轻说了一句:“成了。”
“什么成了?”
“司法鉴定,这步棋走对了。那份聊天记录肯定是假的,鉴定结果出来之后,他们伪造证据的行为就坐实了。到时候不只是欠薪的问题,他们还要承担伪造证据的法律责任。”
从仲裁委出来的时候,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苏晚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抱着我的胳膊,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还要等多久?”她问。
“少则两周,多则一个月。”老方走在前面,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但好消息是,这段时间里云创科技不敢再做什么小动作了。司法鉴定一旦启动,所有的证据都要被放在放大镜下看,他们要是再搞什么幺蛾子,就是自寻死路。”
林婉清从仲裁委大楼里走出来的时候,我们正好在门口站着。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阳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我脚下。
“陆沉,”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你很聪明。”
“林总,”我说,“我不聪明,我只是不甘心。”
她看着我,笑了。那种笑容跟走廊上的一模一样,轻飘飘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不甘心的人多了去了,”她说,“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赢。”
“我没想过一定要赢,”我说,“我只是不想输得太难看。”
她没再说话,从台阶上走下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定而有力。李法务和那个中年女人跟在她身后,像两条影子一样。
那个老律师走在最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了我一眼。
“年轻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到,“你今天做得很好。但我劝你一句,赢了官司之后,不要再跟林婉清有任何纠缠。她那种人,输了也不会认输的。”
我看着他,他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人。
“他说什么了?”苏晚凑过来问。
“他说我做得很好。”
苏晚瞪圆了眼睛:“那个律师说的?”
“嗯。”
“那他为什么还要帮林婉清打官司?”
“因为那是他的工作。”老方替我说了后半句,“但工作之外,他也是一个人。”
站在仲裁委大楼门口,秋风吹过来,把苏晚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昨晚发的那篇文章,屏幕上显示点赞已经过了十万,评论有三千多条。
“陆沉,你看,”她把手机递给我,“好多人都在支持你。”
我接过来看了看,评论里有人骂云创科技不要脸,有人说自己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有人问我需不需要法律援助,还有一个自称是律师的人在评论区里说“这个案子如果证据确凿,申请人胜诉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我把手机还给苏晚,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不是因为那些支持的话,而是因为我知道,每一个留言的人,可能都曾经是、或者正在是一个“陆沉”。
他们支持的不是我,是那个被扣了工资不敢吭声的自己,是被领导穿小鞋只能忍气吞声的自己,是被老板妹妹抢了位置只能默默打包离开的自己。
我只是替他们说出了那句“我不甘心”。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东北口音。
“喂,是陆沉吗?”
“是我,您哪位?”
“我叫刘洋,是盛远科技的法务。方总让我跟你联系一下,说你的入职手续已经办完了,一号正式入职。方总让我转告你,不管仲裁结果怎么样,盛远科技的offer都有效。”
我握着手机,看着阳光下的苏晚,她正歪着头看我,用口型问我“谁啊”。
“谢谢,”我对电话那头说,“帮我谢谢方总。”
“方总还说,让你别怕,盛远科技不怕得罪人。”
挂了电话,苏晚凑过来问:“怎么了?谁打的?”
“新公司的法务,说offer没变,让我放心去上班。”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容慢慢绽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睛里点亮了。
“陆沉,你看,”她指着远处,“天好蓝啊。”
我抬起头,天空确实很蓝,蓝得不像话,连一片云都没有。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整个世界照得亮堂堂的,连那些阴暗的角落都被照亮了。
老方已经走到停车场了,回头冲我们喊了一句:“喂,你俩还站着干嘛?不饿啊?走,吃饭去!”
苏晚拉着我的手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踮起脚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陆沉,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阳光,有天空,有一个不再逃避的我。
“好。”
秋天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最后的香气,淡淡的,甜甜的,像是在预示着什么事情即将结束,又有什么事情即将开始。
身后的仲裁委大楼在阳光下投下一片长长的影子,我那几步走过的台阶、走廊、调解室,都在这片影子里面,像是被时光拉长的旧照片,慢慢褪色,慢慢模糊。
前面是停车场,是老方的车,是苏晚的手,是一个不确定但至少有人在等我的未来。
我们走到车边,老方已经把车发动了,排气管里冒出一团白烟,消散在秋日的空气里。
“去哪儿吃?”苏晚问。
“你们定,”老方摇下车窗,“今天我请客,庆祝第一阶段胜利。”
“那就麻辣烫吧,”我说,“我知道有家店特别好吃。”
老方皱了皱眉:“麻辣烫?赢了这么大的事就吃麻辣烫?”
“麻辣烫怎么了?”苏晚替我回了一句,“麻辣烫挺好的。”
老方看了看我们俩,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车上,苏晚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把她照得像一幅画。我的手在口袋里握着手机,手机里存着那张十五块三的麻辣烫小票,存着赵哥发来的那些提醒消息,存着我妈发来的那句“沉沉,妈相信你”。
车窗外,这座城市的街道、楼房、行人、车流,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那笔被扣的钱还没要回来,官司还没打完,工作还没开始,但至少现在,我不再是一个人在扛。
苏晚在我肩膀上轻轻哼起了一首歌,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我听不清歌词,但那旋律很温柔,像冬天的热茶,像秋天的桂花,像所有那些值得被记住的美好事物。
老方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专心开车。
车窗外的阳光很亮,亮得让人想眯起眼睛。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些数字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九千九、四千八、一万四千七。
这些数字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但现在它们只是数字了。它们代表的不是绝望,是我走过的路,是我没有选择认输的那些时刻。
车在路口等红灯,我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到路边那家彩票店的LED屏还亮着,那行红字还在滚动:中奖千万,人生巅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需要中奖千万,不需要人生巅峰。
我只需要把那九千九要回来,给妈买药,给苏晚买那条她看了很久没舍得买的裙子,然后站在林婉清面前,认认真真地说一句——
林总,我不是小事。
绿灯亮了,车开了。
老方把车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麻辣烫的香味从远处飘过来,混着桂花的甜和秋天空气的清冷。
苏晚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喃喃地说了一句:“到了吗?”
“到了。”
我握着她的手,推开车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