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你那个什么社区改造的方案,弄得怎么样了?”
叶琳一边对着镜子描眉毛,头也不回地问道。
她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高远正蹲在茶几旁边,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最后几页手绘草图。
那些图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数据和线条,角落里有反复修改的痕迹。

“差不多了,核心计算昨晚刚复核完。”
他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这次‘金筑奖’,我们公司只有一个推荐名额。”
“老周说,如果我的方案能通过内部初审,希望很大。”
叶琳描眉的手顿了顿,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甚至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哦,是吗?那你可得弄仔细点,别又像上次那样,白忙活一场。”
她放下眉笔,转过身,朝高远伸出手。
“拿来我看看。”
高远愣了一下:“看什么?”
“方案啊。”叶琳理所当然地说,“电子版发我一份,我帮你存着。你那个破电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坏了。”
“放我这儿保险点。再说了,我也得了解一下我老公天天熬夜在捣鼓什么吧?”
她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高远心里掠过一丝怪异的感觉。
叶琳从来对他的工作不感兴趣。
她只关心他这个月奖金发多少,能不能赶上她看中的那个新款包包。
“不用了吧,”高远斟酌着词句,“就是些专业图纸和计算书,你看不懂,也无聊。”
“而且还没完全定稿,有些细节还得推敲。”
叶琳脸上的那点弧度瞬间消失了。
她放下拿眉笔的手,抱起胳膊,声音冷了下来。
“高远,你什么意思?防着我?”
“我是你老婆,看看你东西怎么了?能偷了你的还是怎么着?”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能耐,搞个破设计就了不起了,连老婆都信不过?”
一连串的质问,像小锤子一样敲在高远头上。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看到叶琳那副“你不给就是心里有鬼”的表情,话又咽了回去。
吵架很累。
尤其在这种他满心期待,觉得快要触摸到一丝光亮的时候。
他不想破坏心情。
“行行行,我给你发一份。”
高远妥协了,拿起手机,找到那个标注着“最终版V7绝密”的压缩包。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几秒,还是点了下去。
“发你了。不过真没什么好看的。”
叶琳立刻拿起自己的手机,确认文件接收成功。
她随意点开扫了两眼,满屏的线条和符号让她很快失去了兴趣。
“嗯,收到了。”
她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热情。
“晚上我妈叫过去吃饭,别忘了。我弟也回来。”
说完,她就转身进了衣帽间,开始挑选晚上出门要穿的衣服。
高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完成方案的雀跃,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岳母蒋玉华叫吃饭,很少只是单纯吃饭。
多半又有什么事情。
多半,又跟他有关。
晚上的饭局安排在一家不算高档,但味道还不错的本帮菜馆。
包厢里,蒋玉华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她穿着件暗紫色的丝绒外套,头发烫得一丝不苟,脸上扑了粉,嘴唇涂得鲜红。
看见高远和叶琳进来,她掀起眼皮看了看墙上的钟。
“来了?坐吧。峰峰路上堵车,一会儿到。”
高远叫了声“妈”,在叶琳旁边坐下。
蒋玉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在高远身上扫了一圈。
他今天出门急,还是穿着平时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件半旧的夹克。
“高远啊,不是我说你。”
蒋玉华拿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叶沫,慢悠悠地开口。
“大小也是个设计师,出门也得注意点形象。你看看你这一身,像是要去菜市场。”
“我们叶琳跟你出去,脸上都没光。”
叶琳在旁边玩手机,没吭声,像是没听见。
高远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妈说得对,下次注意。”
“下次,下次,你每次都说下次。”蒋玉华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看看人家陆子轩,那才叫有派头。每次见他,那西装,那手表,啧啧。”
“那才叫成功人士的样子。”
陆子轩这个名字,最近在蒋玉华嘴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高远知道这个人。
叶琳大学时的学长,据说现在混得风生水起,是什么明星建筑师,开着自己的工作室,还上过几次行业杂志。
叶琳前段时间在一次行业活动上遇到他,之后就偶尔会提起。
“妈,好好的提别人干什么。”叶琳终于抬起头,嗔怪了一句,但语气并不严厉。
“我这不是为你们好吗?”蒋玉华放下茶杯,声音拔高了一点。
“有比较才有进步。高远,你也别怪妈说话直。”
“你这工作,干了也七八年了吧?还是个小设计师,天天画图,能有什么大出息?”
“赚那点死工资,还天天加班。你看叶琳她表姐夫,去年自己搞工程,今年就换了大奔!”
“男人啊,还是得有点闯劲,有点人脉。光会埋头画图,有什么用?”
高远低着头,盯着面前洁白的骨瓷碗碟。
碗沿上有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釉裂。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想说,建筑设计不是那么简单。
他想说,他做的老旧社区改造,是真的想解决一些问题。
他想说,这次“金筑奖”如果成了,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无比疲惫。
说了,她们会听吗?
会懂吗?
在蒋玉华和叶琳眼里,成功的标准简单粗暴——钱,车,房子,面子。
他那些关于结构、关于生态、关于社区共生的理念,一文不值。
包厢门被推开,叶峰晃了进来。
他染了一头黄毛,穿着破洞牛仔裤,脖子上挂着条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银链子。
“妈,姐,姐夫。”他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一屁股在高远对面坐下。
“路上真他妈堵。”他抓起桌上的瓜子就嗑。
“注意点语言!”蒋玉华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没什么真正的怒气,反而带着纵容。
“点菜了没?饿死了。”
“等你呢,你想吃什么?”蒋玉华把菜单递过去,语气瞬间温柔了八个度。
叶峰也不客气,接过菜单,专挑贵的点。
“这个龙虾,来一只。这个蟹,看着不错。这个鱼……”
他点菜的速度很快,仿佛花的不是钱。
高远默默听着,心里粗略算了一下,这一顿,可能就吃掉他小半个月的加班补贴。
菜上得很快,摆了满满一桌。
蒋玉华不停地给叶峰夹菜,嘴里念叨着“慢点吃”,“多吃点”。
偶尔也给叶琳夹一筷子。
高远面前的碗,始终是空的。
他也没在意,自己默默吃着饭,味同嚼蜡。
饭吃到一半,蒋玉华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放下筷子,看向高远。
“对了高远,听说你们公司最近有个什么大奖,很重要的?”
高远心里一紧,抬起头:“嗯,是‘金筑奖’,行业里含金量很高的一个奖。”
“哦,”蒋玉华拖长了声音,“那你有机会吗?”
“我……”高远看了一眼叶琳,叶琳正专心挑着鱼刺,没看他。
“我做了个方案,公司正在评估,如果推荐上去,有机会。”
“方案?”叶峰从龙虾壳里抬起头,满手油光,咧开嘴笑了。
“姐夫,就你那些纸上谈兵的东西,能行吗?现在不都讲关系,讲资源吗?”
“我听说那个陆子轩陆哥,今年也报了这个奖,人家那工作室,那背景,听说跟评委都熟。”
“你这单打独斗的,够呛吧?”
高远握紧了手里的筷子,指节有些发白。
“评奖看的是作品质量和创新。”
“哟,还挺清高。”叶峰嗤笑一声,拿起纸巾胡乱擦了擦手。
“这年头,质量顶个屁用。得有人捧,有人替你说话。”
“姐,你说是不是?”
叶琳终于挑完了鱼刺,把一块雪白的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她瞥了高远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但最终只是淡淡地说:
“谁知道呢。反正,能拿奖最好,拿不到,也就那样吧。”
“高远,你也别抱太大希望,免得失望。”
蒋玉华接过话头,语重心长:
“就是。要我说,有那折腾的功夫,不如想想怎么多赚点钱。”
“你看你们那房子,贷款还差那么多。叶琳想换个车,想了多久了?”
“还有峰峰,这眼看也要谈女朋友结婚了,你这当姐夫的不也得帮衬着点?”
“一天天的,净琢磨些虚头巴脑的。”
高远觉得胸腔里堵着一团湿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
虚头巴脑?
他花了近一年时间,跑遍了市里十几个老旧小区。
他跟那些住在筒子楼里的老人聊天,听他们抱怨水管锈蚀、屋顶漏雨、没有电梯。
他测量每一寸公共空间,计算光照、通风、管道走向。
他查阅了无数国内外案例,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才琢磨出那个“共生系统”的雏形。
他想解决的,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是那些被遗忘在城市角落里的,普通人的困境。
在她们嘴里,就成了“虚头巴脑”。
“妈,吃饭吧,菜都凉了。”叶琳打断了蒋玉华还要继续的“教导”。
蒋玉华意犹未尽地住了口,又给叶峰夹了只虾。
“行,不说了。吃饭吃饭。”
“高远,你也吃啊,别光扒饭。”
高远“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
很绿,很脆,但吃到嘴里,却满是油腥味,有点反胃。
饭局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结束了。
叶峰嚷嚷着要去唱歌,蒋玉华说累了要回家。
最后自然是高远结账。
看着账单上那四位数的金额,高远默默刷了卡。
走出饭店,夜风一吹,高远觉得稍微清醒了一些。
叶琳挽着他的胳膊,但身体离得有点远,不像亲密,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姿势。
“我妈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
她难得地“安慰”了一句。
高远没说话。
蒋玉华是不是豆腐心他不知道,但刀子嘴是肯定的。
而且,刀刀都往他心窝子最软的地方戳。
回到家,叶琳先去洗澡了。
高远坐在书桌前,想打开电脑再看看方案,却觉得心浮气躁,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里,直属上司老周发的消息。
“@所有人,关于‘金筑奖’公司内部推荐人选,最终评估会提前到后天上午。相关同事做好准备。”
群里立刻弹出几个“收到”。
高远也回了个“收到”。
他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下,点开老周的私聊窗口。
“周工,关于我的‘共生系统’方案,您看……”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过了好几分钟,老周才回过来一条。
“高远啊,你的方案我看过,想法是不错。”
“但是呢,这次评奖,公司也很重视。除了方案本身,也要综合考虑各方面的……影响力。”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高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有点凉。
“影响力”,一个很微妙的词。
它可以指方案的实际应用前景,也可以指设计师的名气、背景、人脉。
“陆子轩那边,据说也准备得很充分,而且他工作室跟几个评审专家都有合作。”
老周又发来一条,算是点明了。
“当然,你的方案我还是会提交上去的。不过最终决定权,在上面。”
“你先别想太多,正常准备吧。”
高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他心里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火苗,被这盆冷水,浇得只剩下一点将熄未熄的青烟。
影响力。
他一个埋头画图,不懂钻营,连岳母都嫌弃他没出息的设计师。
拿什么去跟陆子轩那种明星建筑师比影响力?
叶琳洗完澡出来了,穿着丝绸睡裙,脸上敷着面膜。
她走到高远身后,看了一眼他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怎么了?工作不顺利?”
高远摇摇头,没说话。
叶琳也没多问,一边拍着脸,一边随口说道:
“对了,后天我约了人做护理,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了。”
“嗯。”高远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是子轩哥介绍的,那家美容院很难约的,听说效果特别好。”
叶琳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
“子轩哥人脉真广,什么都懂。今天还跟我说,他们工作室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在市中心。”
高远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陆子轩。
又是陆子轩。
“你们今天见面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哦,下午碰巧遇到的,喝了杯咖啡。”叶琳说得轻描淡写,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护肤。
“他问起你,还说对你那个老旧社区改造的课题挺感兴趣的。”
高远猛地转过身:“你跟他提我的方案了?”
叶琳被他突然提高的声调吓了一跳,撕面膜的手停了一下。
“提了一嘴,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国家机密。”
“人家是行业大牛,说不定还能给你指点指点呢,你急什么?”
高远看着她那张被面膜覆盖,看不清表情的脸。
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暗流,突然变得汹涌起来。
他想问,你提了多少?
他想问,你都说了什么?
他想问,你把我发给你的方案文件,给谁看过?
但他没问出口。
他知道,问出来,只会又是一场争吵。
叶琳会说他小气,多疑,上不了台面。
“没什么。”高远最终只是转回了身,重新面对漆黑的电脑屏幕。
“以后,我的工作,你少跟外人提。”
“切,谁稀罕。”叶琳嘟囔了一句,继续拍打自己的脸颊。
房间里只剩下她拍脸的啪啪声,和高远压抑的呼吸声。
夜很深了。
高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旁边,叶琳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睡得很熟。
高远却毫无睡意。
他想到了叶琳手机里,那份他发过去的压缩包。
想到了饭局上,蒋玉华和叶峰对陆子轩的吹捧。
想到了叶琳今天下午,和陆子轩“碰巧”喝的咖啡。
想到了老周那句意味深长的“影响力”。
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图,在他脑海里旋转,碰撞。
冥冥中,似乎有一条线,要把他不愿意深想的那些可能,串联起来。
但他强行按下了这个念头。
不会的。
叶琳是他老婆。
他们结婚四年了。
她再虚荣,再嫌弃他,也不至于……
不至于做到那一步吧?
高远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后天,后天就是内部评审会了。
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第二天是周末,但高远还是去了公司。
他想在评审会前,再把方案过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能临时优化的地方。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打开电脑,调出方案文件。
那些熟悉的线条、数据、模型再次出现在眼前,高远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这是他的作品,他的心血,他全部的希望。
他沉浸进去,一坐就是大半天。
直到肚子咕咕叫,他才发现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他伸了个懒腰,准备点个外卖,手机却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
“请问是高远,高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听起来很客气。
“是我,您哪位?”
“高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是陆子轩工作室的助理,我姓赵。”
高远的心,猛地一沉。
陆子轩工作室?
“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下来。
“是这样的,我们陆总看到了您关于老旧社区改造的一些初步想法,非常感兴趣。”
“不知道高先生近期是否有空,陆总想请您来工作室坐坐,深入交流一下。”
“您也知道,我们工作室在这方面也有一些项目经验,或许能有合作的机会。”
对方说得彬彬有礼,滴水不漏。
但高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看到了他的初步想法?
叶琳到底跟陆子轩说了多少?!
“不好意思,我最近比较忙,恐怕没时间。”高远几乎是咬着牙,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高先生别急着拒绝嘛。”对方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
“我们陆总是很有诚意的。而且,这对您来说,也可能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毕竟,‘金筑奖’的竞争,还是很激烈的。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对手,您说是不是?”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种明显的、居高临下的暗示。
高远的手,紧紧攥住了手机,骨节发白。
“谢谢好意,心领了。但我目前没有合作的打算。”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不等对方回应,高远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陆子轩。
他不仅知道了,他还主动找上门来了。
他想干什么?
交流?合作?
还是……威胁?或者,收购?
高远猛地站起来,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想立刻给叶琳打电话,质问她到底做了什么。
但他忍住了。
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需要证据,需要冷静。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那个加密的、存有方案全部原始文件的文件夹。
一页一页地检查,确认。
还好,最核心的计算手稿、原始调研数据、关键节点的推导过程,他都习惯性保留了纸质手写版,锁在办公室抽屉里。
电子版虽然全,但少了这些最精髓的、体现他个人思考痕迹的东西,方案就只是个空壳。
陆子轩就算看到了电子版,能理解多少?能复现多少?
高远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头的阴霾并未散去。
叶琳……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叶琳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找到昨天他发送文件的那条记录。
他盯着那个压缩包,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了叶琳的朋友圈。
叶琳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
最新的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
一张咖啡杯的照片,背景是某个看起来很雅致的咖啡馆角落。
配文:“周末的清晨,和懂的人一起喝杯咖啡,聊聊生活与理想,真好。【太阳】”
没有配人像。
但高远一眼就认出来,那只搭在咖啡杯旁边,露出半截手腕的手,不是叶琳的。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表。
高远对表没什么研究,但他记得,上次蒋玉华念叨陆子轩时,特意提过他那块“几十万的百达翡丽”。
照片里这只,很像。
高远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
懂的人。
生活与理想。
真好。
他觉得有点反胃,又有点想笑。
原来在他熬夜画图,为了一个数据绞尽脑汁的时候。
在他被岳母指着鼻子骂没出息的时候。
在他为那个渺茫的奖项机会忐忑不安的时候。
他的妻子,正在和另一个“懂的人”,喝着咖啡,聊着生活和理想。
而那个“懂的人”,正在打着电话,试图“收购”或者“合作”他丈夫呕心沥血的作品。
这个世界,真他妈荒谬。
高远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他现在要做的,是保住自己的方案,拿下公司的推荐名额。
只要方案成功上报,只要在正式的评审流程里留下记录,陆子轩就算想动什么手脚,也没那么容易。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电脑屏幕上。
还有一天。
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周日一整天,高远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他重新梳理了答辩思路,准备了可能会被问到的所有问题。
他甚至模拟了陆子轩如果窃取了他的创意,可能会从哪些角度攻击他,他又该如何反驳。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高远看着电脑屏幕上最终定稿的PPT,长长地舒了口气。
尽人事,听天命。
他收拾好东西,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家里一片漆黑,叶琳还没回来。
高远打开灯,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心里也空了一块。
他洗了澡,随便煮了碗面吃了,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叶琳还没有回来。
高远拿起手机,想打个电话,手指在叶琳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想起那张咖啡杯的照片。
想起那只戴着名表的手。
想起电话里,陆子轩助理那彬彬有礼却暗藏机锋的声音。
算了。
问了,又能怎样呢?
无非是更多的谎言,或者,一场更伤人的摊牌。
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门口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叶琳回来了。
她身上带着一丝酒气,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眼神有些迷离,但看得出心情很好。
“你还没睡啊?”她踢掉高跟鞋,光着脚走进来,把包随意扔在沙发上。
“嗯。”高远应了一声,看着她。
叶琳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今天玩得开心吗?”高远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还行吧。”叶琳擦了擦嘴角,走过来,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跟几个朋友喝了点酒。子轩哥也在,他可真厉害,什么都知道,跟他聊天长见识。”
她又提起了陆子轩。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带着一点崇拜。
高远觉得胸口那团棉花,又堵回来了,还浸了水,沉甸甸的,又湿又冷。
“是吗。”他干巴巴地回应。
叶琳似乎没察觉到他情绪的异常,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她翘起腿,晃着白皙的脚踝,自顾自地说:
“对了,子轩哥还说,他看了你那个方案的一些想法,觉得挺有意思的。”
高远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哦?他说什么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他说啊,想法是好的,就是太理想化了,落地难度很大。”
叶琳学着陆子轩那种略带点评的口吻。
“而且格局不够大,就盯着那几个老破小,能有什么影响力?”
“要做,就得做能上新闻,能拿大奖,能引起轰动的东西。”
“像他最近在做的那个市中心的艺术综合体,那才是标杆。”
高远听着,心里那点火,一点点地凉了下去,最后变成冰冷的灰烬。
理想化。
格局不够大。
老破小。
原来在陆子轩,或者说,在叶琳的眼里,他这一年多来的心血,他想要解决的那些具体而微的困境,就是这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他还说什么了?”高远的声音有点哑。
“没了啊,就随便聊了聊。”叶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美好的曲线在睡裙下显露无疑。
但高远此刻没有任何旖旎的心思。
“我去洗澡了,困死了。”
她说着,就往浴室走去。
走到一半,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看着高远。
“对了,你那个什么奖,内部评审是明天吧?”
“嗯。”
“那你加油吧。不过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反正……也就那样吧。”
她说完,就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高远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被昏暗的灯光笼罩着。
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也就那样吧。
原来,她就是这么看待他全部的努力和希望的。
原来,在她心里,他早就被判定为“也就那样”了。
所以,她可以毫不在意地把他的方案,他的心血,当做谈资,和另一个男人“随便聊聊”。
甚至,可能还不止是聊聊。
高远抬起头,目光落在叶琳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包包。
那是一个名牌包,几个月前叶琳吵着要买的,刷的是他的卡。
当时她说,同事都有,就她没有,出去没面子。
高远那时刚完成一个项目,发了一笔奖金,虽然肉痛,但还是给她买了。
现在那个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里面东西的一角。
高远盯着那个包,看了很久。
水声还在哗哗地响。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看看!看看她手机里到底还有什么!看看她到底跟陆子轩说了什么!
但另一个声音又在阻止他:那是她的隐私。你们是夫妻,要信任。
信任?
高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信任,就是她把他的核心方案,拿去跟别的男人“随便聊聊”?
信任,就是她深更半夜,带着酒气,满口夸赞着另一个男人回家?
信任,就是她轻飘飘地说一句“也就那样吧”,否定掉他所有的努力?
去他妈的信任。
高远猛地站起身,走到沙发边。
他的手有些发抖,但还是伸向了那个包。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皮革,他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拉开了拉链。
包里的东西很杂乱。
口红,粉饼,钥匙,一包纸巾,还有……她的手机。
手机屏幕是黑的,但高远知道密码。
是叶琳的生日,他试过,能解开。
水声还在继续,哗啦啦的,像是某种催促的背景音。
高远拿起那只手机,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输入了那四个数字。
屏幕亮了。
锁屏壁纸是叶琳自己的自拍,在某个海边的度假酒店,笑容灿烂。
高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
他知道,一旦点下去,有些东西,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那个被压抑的疑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咬了咬牙,解锁了屏幕。
主界面很干净,常用的几个社交软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高远没有犹豫,直接点开了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除了他,还有一个备注是“轩哥”的人。
头像是一个男人的侧影,在高档餐厅的窗边,很有格调。
是陆子轩。
高远点开了那个聊天框。
手指往上滑动。
最新的消息是今天下午。
叶琳发过去一张照片,是昨晚家庭聚会那一桌丰盛的菜肴。
“我妈又念叨你了,说你才是成功男人的典范。【偷笑】”
陆子轩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阿姨过奖了。你那个方案,我看完了,有点意思。”
“是吧?我就说他不全是瞎忙活。【得意】”
“不过就像你说的,有点理想化,落地难。”
“嗯,核心想法不错,但细节和实现路径,太粗糙了。”
“那……有救吗?”叶琳问。
“看怎么操作了。如果我来整合资源,包装一下,说不定能出点彩。”
“真的?!那太好了!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
“你发我的那个压缩包,只是初步想法吧?完整的计算模型和原始数据,他那应该有更详细的。”
“肯定有啊,他当宝贝似的锁抽屉里呢。不过电子版应该都在那个压缩包里了。”
“行,我心里有数了。这事儿你别管了,也别跟他提。等有好消息,我告诉你。”
“好!谢谢轩哥!【比心】”
聊天记录在这里中断了。
高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冷的深渊里。
压缩包。
她果然发出去了。
不仅发出去了,还跟对方讨论,还觉得他粗糙,觉得需要陆子轩来“整合包装”。
他继续往上翻。
更早的聊天记录,像一把把钝刀子,割在他心口上。
是上周,他刚把方案核心部分攻克的那天晚上,兴奋地跟叶琳分享。
叶琳当时只是敷衍地回了个“哦”,转头就跟陆子轩说:
“他又在搞他那破玩意儿,搞得神神秘秘的,烦死了。”
“搞设计的都这样,觉得自己特了不起。”陆子轩回复。
“就是,赚不到钱有什么用。还是轩哥你厉害,又会赚钱又有品位。”
“你呀,就是当初太年轻。”
“别提了,后悔死了。”
……
是上个月,他因为加班忘了结婚纪念日,叶琳跟他大吵一架。
转头就跟陆子轩诉苦:
“跟他过日子真没意思,一点情趣都没有,跟块木头似的。”
“过日子嘛,开心最重要。哪天出来,带你散散心。”
“好啊!还是轩哥懂我。【可爱】”
……
再往前,是半年前,陆子轩刚重新出现在叶琳生活里不久。
“听说你现在在做社区改造?我最近也接触这方面的项目,有机会交流下?”
“好啊,我老公……呃,高远他就在搞这个,不过他那些东西,估计你也看不上。”
“话不能这么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嘛。有空发点他的东西给我看看?”
“行,我找机会看看他电脑里有没有。”
……
高远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手指越来越凉,心也越来越冷。
原来那么早,那么早以前,他们就已经联系上了。
原来在他熬夜画图,为了这个家努力的时候,他的妻子,正在和另一个男人,用那样轻蔑的语气谈论着他。
谈论着他的工作,他的心血,甚至,他们的婚姻。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浴室门打开的声音传来。
高远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机屏幕按灭,塞回了包里。
他迅速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胡乱地换着台。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叶琳擦着头发走了出来,身上带着沐浴露的香气。
她看了一眼高远,随口问道:“你翻我包了?”
高远的手一抖,遥控器差点掉在地上。
“没……没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哦。”叶琳没在意,走到梳妆台前开始吹头发。
嗡嗡的吹风机声音响起,掩盖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高远盯着电视屏幕,上面在播放着无聊的广告。
但他的眼前,只有那些聊天记录,一行行,一句句,无比清晰。
“也就那样吧。”
“后悔死了。”
“跟块木头似的。”
“他那些东西,估计你也看不上。”
……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心上。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叶琳走了过来,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开始刷。
高远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她。
她点开微信,手指熟练地滑动,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像是在跟谁聊天。
是陆子轩吗?
又在说什么?
是在嘲笑他这个愚蠢的丈夫,终于把完整的方案“贡献”出来了吗?
高远觉得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
“明天你那个评审会,几点?”叶琳头也不抬地问。
“上午九点。”高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那你早点睡吧,别又顶着个黑眼圈去,丢人。”
叶琳说着,站起身,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先睡了。”
她趿拉着拖鞋,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又只剩下高远一个人。
还有电视里喧嚣的广告声。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很久很久,他才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没有眼泪。
只是觉得累,无边无际的累,还有冷,透心彻骨的冷。
第二天早上,高远起得很早。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
镜子里的人,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今天很重要。
他换上了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仔细打好领带。
走出卧室时,叶琳还在睡,背对着他,呼吸均匀。
高远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走出家门,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让他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上公司地址。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
高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建筑,匆匆的行人。
这一切,都和他有关,又似乎都和他无关。
他像个局外人,看着这个运转的世界。
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昨晚看到的那些话。
那些轻蔑的,嘲笑的,带着背叛气息的话语。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不能乱。
至少,不能在今天乱。
到了公司,刚过八点半。
办公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家脸上都带着一种紧绷的兴奋感。
“金筑奖”的内部评审,虽然只是决定推荐名额,但对于他们这些普通设计师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机会了。
老周看到他,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高远,来了?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周工。”高远点点头。
“嗯,放轻松点。不过……”老周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听说陆子轩工作室那边,这次也准备得很充分,而且……”
他欲言又止,看了看四周,最终还是没说完,只是又拍了拍高远的肩。
“尽人事,听天命吧。”
高远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灭了。
连老周都这么说。
看来,陆子轩那边,不仅拿到了他的方案,恐怕还做了更充分的“工作”。
九点整,评审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公司几个高层,设计总监,还有几位资深专家组成的评审团。
气氛严肃。
参加评审的一共有三个方案,高远的“老旧社区共生系统”排在第二个。
第一个方案是另一个同事的,关于新型商业综合体设计,中规中矩,讲完后面色平平,没什么波澜。
轮到高远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讲台前,连接好电脑。
PPT打开,第一页,是他熬了几个通宵精心设计的封面。
“老旧社区共生系统——一种基于可持续与人文关怀的微更新模式。”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但还算平稳。
他开始讲述他的调研,他的发现,他的理念,他的解决方案。
那些线条,那些数据,那些模型,在他口中仿佛活了过来。
他讲那些住在老旧社区里的老人,如何因为一截锈蚀的水管而发愁。
他讲那些狭窄的公共空间,如何剥夺了孩子们玩耍的权利。
他讲他设计的那个“共生系统”,如何利用模块化、生态化、人性化的微更新,在不大拆大建的前提下,一点点改善他们的生活。
他越讲,越投入。
那些熬夜的疲惫,那些被背叛的伤痛,似乎暂时被抛在了脑后。
这是他热爱的领域,这是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作品。
他甚至能从几位评审专家的眼中,看到一丝赞许和兴趣。
有戏。
高远心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或许事情没有那么糟。
或许,专业和真诚,还是能被人看到的。
然而,就在他讲到最关键的技术实现路径,准备展示核心计算模型时。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设计部的王总,陪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自信从容的微笑。
正是陆子轩。
高远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王总笑着对评审团的几位专家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各位评审。”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陆子轩,子轩建筑工作室的创始人,也是我们这次‘金筑奖’的有力竞争者之一。”
“陆总今天正好路过,听说我们在内部评审,特意过来学习交流一下。”
陆子轩微笑着上前一步,姿态优雅。
“各位前辈,各位同仁,打扰了。实在抱歉,不请自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高远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怜悯,还有一丝……嘲弄?
高远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翻页笔。
他觉得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一瞬间冲到了头顶,然后又迅速地冷却下去,变得冰凉。
学习交流?
路过?
骗鬼呢!
他是来看戏的。
来看他高远,如何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展示着已经被他窃取、或许即将属于他的创意。
“高工,请继续,不用管我。”陆子轩对着高远,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鼓励式的笑容。
“早就听说高工在老旧社区改造方面很有心得,今天正好听听,学习学习。”
他的话,听在别人耳里,是客气,是谦逊。
但听在高远耳里,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
高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PPT定格在核心计算模型的那一页,复杂的公式和图表,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高远?”老周在旁边,低声提醒了一句,眼神里带着疑惑和催促。
高远猛地回过神来。
他不能在这里失态。
不能。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陆子轩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投向自己那些心血凝结的图表。
“接下来,是关于重力流与压力流在异形结构管道中共存时,产生的‘涡旋干涉’问题的解决方案……”
他的声音重新响起,却失去了之前的激情和温度,变得干巴巴的,像是在念稿子。
而且,他发现自己无法再像刚才那样,流畅地、充满感情地讲述下去了。
陆子轩就坐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阴影,笼罩着他。
每一句专业术语,每一个数据,此刻说出来,都像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他甚至能感觉到,陆子轩正在用一种审视的、评估的目光,看着他的PPT,听着他的讲解。
那不是学习,那是验收。
验收他窃取的成果,是否被原主阐释得足够清楚明白。
高远的后背,开始冒出冷汗。
他硬撑着,终于讲完了最后一部分。
鞠躬,下台。
掌声稀稀拉拉。
评审团的专家们交头接耳,低声讨论着。
高远坐回自己的位置,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同情,有疑惑,有幸灾乐祸。
接下来是提问环节。
一位头发花白的专家推了推眼镜,看向高远。
“高工,你的方案理念很好,切入点也很独特。不过,你提到的这个‘微循环生态滤净模块’,在极端天气,比如暴雨情况下的冗余设计,似乎没有展开讲?”
高远心头一紧。
这个问题,他确实考虑过,但因为时间和计算量的问题,只是做了初步设想,没有深入。
“这个……目前还处于概念阶段,具体的冗余设计,需要结合更详细的……”
“王老,”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
是陆子轩。
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脸上带着谦逊而得体的微笑。
“关于极端天气下的冗余设计,我最近正好也在研究一个类似的项目,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能不能借这个机会,向各位前辈请教一下?”
王总眼睛一亮,立刻道:“哦?陆总也有研究?正好,说出来大家一起探讨探讨嘛!”
陆子轩笑了笑,走到前面,也不用PPT,就那么从容地开始讲述。
他从流体力学的基本原理讲起,谈到模块化设计的弹性冗余,谈到几种备选方案的优劣比较……
思路清晰,数据详实,甚至引用了几个国外的前沿案例。
完全不像他说的“不成熟的想法”。
这分明是经过深思熟虑,甚至可能已经进行过模拟验证的成熟思路!
而且,他所讲述的核心理念和解决路径,与高远方案中那个尚未完善的“滤净模块”部分,惊人地相似,却又更加深入、系统!
高远坐在下面,如坠冰窟。
他听着陆子轩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嗓音,侃侃而谈,讲述着那些本应属于他的思考,他的方向。
周围的专家们,不时点头,低声交流,脸上露出赞赏的表情。
王总更是红光满面,与有荣焉。
而高远,这个方案的真正创造者,却像个局外人,像个拙劣的模仿者,坐在这里,听着别人完善、甚至超越了他的构想。
不,不是超越。
是窃取,是掠夺,是当着他的面,将他尚未公开发表的果实,据为己有!
陆子轩讲完了,微笑着看向提问的王老。
“一点粗浅想法,让王老和各位前辈见笑了。”
王老连连点头:“不错,不错!陆总果然是青年才俊,思考得很深入啊!比某些停留在概念阶段的想法,扎实多了!”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高远脸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接下来的评审,高远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他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灵魂仿佛已经抽离。
他能感觉到,原本可能倾向于他的几位专家,在听了陆子轩的“补充”之后,眼神都变了。
那是一种比较之后的,毫不掩饰的倾斜。
果然,最终评审结果出来。
公司决定推荐参加“金筑奖”的方案,是第一个商业综合体,以及……陆子轩代表其工作室提交的“城市微更新系统方案”。
没有高远的“老旧社区共生系统”。
老周宣布结果的时候,甚至没有看高远一眼。
散会了。
人们陆续起身离开。
有人拍了拍高远的肩膀,是那个做商业综合体的同事,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淡漠。
“高工,别灰心,下次还有机会。”
高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陆子轩被王总等人簇拥着,谈笑风生地往外走。
经过高远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高工,”陆子轩伸出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笑容。
“你的想法给了我很多启发,谢谢。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
他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高远看着那只手,觉得无比刺眼。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看向陆子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得意,有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优越感。
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嘲弄般的怜悯。
高远没有伸手。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陆子轩,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陆总,好手段。”
陆子轩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
他自然地收回了手,仿佛高远的无礼根本不存在。
“高工过奖了。建筑设计这个圈子,有时候,想法很重要,但资源和人脉,同样重要,你说是不是?”
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哦,对了,替我谢谢叶琳。她的‘分享’,很及时。”
说完,他直起身,对着高远,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然后,转身,和王总等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
留下高远一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雕塑。
会议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照不进他心底半分冰冷。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在才华,不是输在努力。
是输在信任,输在人心,输在他最亲近的人的背叛,和那些肮脏的、见不得光的手段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叶琳。
高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觉得,这个名字如此陌生,如此令人作呕。
他按掉了电话。
但电话很快又打了过来。
一遍,又一遍。
高远终于接了。
“喂?”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高远!评审会结束了吧?结果怎么样?过了吗?”叶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期待?
高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希望我过,还是不过?”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当然希望你能过啊!你是我老公!”叶琳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是吗?”高远扯了扯嘴角。
“那你告诉我,陆子轩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公司的评审会上?”
“他……他去了你们公司?”叶琳的声音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她掩饰过去。
“我怎么知道?可能……可能是碰巧吧?人家是明星建筑师,去你们公司交流学习,不是很正常吗?”
“碰巧?”高远笑了,笑声里满是凄凉。
“他碰巧在我讲解核心模块的时候进来?”
“他碰巧对我方案里最难的那部分,了如指掌,甚至能说出我都没想到的优化方案?”
“叶琳,你当我是傻子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积压了一整天的愤怒,屈辱,背叛感,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叶琳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是,是我把方案给他的,怎么了?”
“高远,你看看你自己,你有什么?要钱没钱,要名没名,窝在那个小公司里,画一辈子的图,你能有什么出息?”
“子轩哥他不一样,他有资源,有人脉,他能让这个方案发光发热,能拿奖,能赚大钱!”
“放在你手里,就是一堆废纸!”
“我这是为你好,为我们这个家好!你懂不懂?!”
“为我好?”高远重复着这三个字,只觉得荒谬绝伦。
“偷走我的心血,拿去给你的旧情人,让他踩着我的尸体上位,这叫为我好?”
“叶琳,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高远!你说话注意点!”叶琳也怒了。
“什么旧情人?我和子轩哥清清白白!你别自己没本事,就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是,我没本事。”高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没本事赚钱,没本事让你妈看得起,没本事让你在姐妹面前有面子。”
“所以,你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把我的东西,拿去讨好别的男人?”
“叶琳,我们离婚吧。”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很清晰。
像是一把冰冷的刀,斩断了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牵连。
电话那头,叶琳似乎愣住了。
几秒钟后,她尖利的声音几乎要刺破高远的耳膜。
“高远!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离婚。”高远一字一顿地重复。
“我受够了。受够了你和你妈无休止的贬低,受够了你弟弟像个吸血鬼一样趴在我身上,更受够了你的背叛。”
“你的子轩哥那么好,你去找他吧。”
“我高远,高攀不起。”
说完,不等叶琳反应,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拉黑。
世界,终于清净了。
他扶着冰冷的会议桌,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
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像个受伤的野兽,独自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站起来。
眼睛通红,但里面已经没有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收拾好电脑,拿起那份已经毫无用处的方案打印稿,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他一步一步,朝着公司大门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但他没有回头。
走出公司大楼,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
阳光有些刺眼。
高远抬起头,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多年,为之奋斗了多年的城市。
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陌生,那么虚假。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高远先生您好,我是方建国。关于‘老旧社区共生系统’方案,有些问题想与您探讨。不知方否赏光一叙?时间地点由您定。盼复。”
方建国?
高远愣了一下,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随即,他想起来了。
方建国。
行业里泰斗级的人物,真正的权威,德高望重,据说也是这次“金筑奖”评委会的主席之一。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
怎么会主动联系自己?
还知道他的方案名字?
高远盯着那条简短的短信,看了很久。
心里那潭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是陷阱?
还是……转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颤抖着手指,回复了两个字。
“可以。”
短信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再次震动。
方建国直接回了电话过来。
高远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高远先生吗?我是方建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并不显得高高在上。
“方……方老师,您好。”高远有些局促,嗓子还有些哑。
“你好。收到你的回复很高兴。”方建国的语气很自然,像在和一个熟悉的晚辈聊天。
“如果方便的话,今天下午三点,我们在中山公园的听雨轩茶室见面,如何?”
“那里安静,适合聊天。”
“方便,方便的。”高远连忙说。
“好,那我们下午见。不用紧张,就是随便聊聊。”方建国说完,便礼貌地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高远有些恍惚。
方建国,行业里传说中的人物,竟然用这样平易近人的方式,约他见面。
还特意选了个公园里的茶室。
这和他想象中,那些被前呼后拥、出入高档会所的“大人物”形象,完全不同。
心里那点死寂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
一丝微弱的光,透了进来。
他看了看时间,才上午十点多。
离下午三点还早。
但他不想回公司,也不想回家。
那个曾经被他称为“家”的地方,此刻想起来,只有冰冷和背叛。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个游魂。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几个他反复调研过的老旧小区附近。
斑驳的墙皮,杂乱的电线,锈迹斑斑的防盗网。
楼下空地上,几个老人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一个孩子追着一个破皮球跑过,扬起细细的灰尘。
高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就是这些画面,这些具体而微的、甚至有些灰扑扑的生活场景,支撑着他熬过了无数个夜晚,一遍遍修改着那些枯燥的图纸和数据。
他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改善。
可现在,这一切,似乎都成了笑话。
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哟,这不是高大设计师吗?怎么有空来我们这破地方转悠?”
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高远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花衬衫、趿拉着拖鞋的年轻人,是叶峰。
他嘴里叼着根烟,吊儿郎当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小青年。
“叶峰?你怎么在这儿?”高远皱了皱眉。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叶峰吐了个烟圈,斜眼看着他。
“我姐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小子翅膀硬了,要离婚?”
他的声音不小,引得旁边几个晒太阳的老人都看了过来。
高远不想在这里跟他纠缠,转身想走。
叶峰却快走几步,拦在他面前。
“别走啊,姐夫。”他故意把“姐夫”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戏谑。
“说说呗,为什么呀?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还是觉得我姐配不上你了?”
“让开。”高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要是不让呢?”叶峰梗着脖子,凑近了些,烟味喷在高远脸上。
“高远,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姐跟你离婚,那是你的福气!就你这样的,能找到我姐,那是你家祖坟冒青烟了!”
“现在想离?行啊,房子,车子,存款,都留下,你净身出户,滚蛋!”
他身后的两个小青年也跟着起哄。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离了叶姐,你算个什么东西!”
高远看着眼前这张嚣张又愚蠢的脸,心里最后一点因为叶琳而起的波澜,也彻底平息了。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厌恶。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和贷款一直是我在还。”
“车子是婚后买的,但用的是我的奖金。”
“存款大部分是我赚的。”
“叶峰,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叶峰觉得更加被冒犯。
“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我姐!”叶峰提高了嗓门,引来更多人侧目。
“我姐嫁给你,伺候你这么多年,青春损失费呢?”
“我妈养大我姐容易吗?这些年为你操了多少心?这些都不算钱?”
“高远,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答应净身出户,这婚,你别想离得痛快!”
“我能让你在这行里,再也混不下去,你信不信?”
叶峰恶狠狠地威胁道,眼里闪着混混特有的蛮横光芒。
高远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让开。”他又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不让你能怎……”
叶峰的话没说完,高远已经直接撞开他,往前走去。
他没用多大力气,但叶峰没想到他真敢动手,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艹!你敢推我?!”叶峰站稳后,恼羞成怒,冲上来就要抓高远的衣领。
“峰哥!峰哥!”他身后一个小青年突然拉住了他,压低声音,眼神有点闪烁地瞟了瞟不远处。
“有……好像有巡逻的。”
叶峰动作一僵,扭头看去,果然看到两个穿着制服的身影在街角。
他悻悻地收回手,指着高远的背影,压低声音骂道:
“行,高远,你给我等着!”
“这事儿没完!”
高远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
走出那条破旧的街道,重新回到车水马龙的主干道。
阳光依旧刺眼,喧嚣依旧。
高远却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下午两点半,高远提前到了中山公园。
听雨轩在公园深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外面是一片不大的池塘,夏天应该荷花盛开,现在只有些残荷枯叶,也别有一番萧瑟的意境。
茶室内部装修古朴雅致,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檀香。
高远报上方建国的名字,服务员将他引到一个临窗的包间。
包间里,已经坐着一位老人。
他穿着朴素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身形清瘦,精神矍铄,正拿着一本线装书在看。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温和而睿智的脸,眼睛不大,却异常清澈有神。
正是方建国。
“方老师。”高远有些紧张地打招呼。
“高远来了?坐,快坐。”方建国放下书,笑着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态度自然亲切,没有半点架子。
“路上还顺利吧?这家茶室的龙井还不错,我让他们泡了一壶,你尝尝。”
“谢谢方老师。”高远依言坐下,有些拘谨。
服务员很快送上了茶,清亮的茶汤,香气扑鼻。
“尝尝看。”方建国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示意道。
高远喝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回甘,确实不错。但他此刻心神不宁,也品不出太多滋味。
“方老师,您……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高远放下茶杯,忍不住问道。
方建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他,目光温和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高远,我看了你提交给‘金筑奖’组委会的方案。”
高远心里咯噔一下。
他的方案,不是被公司刷下来了吗?怎么方建国会看到?
难道……
“别紧张。”方建国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
“你们公司提交的推荐名单里,确实没有你的方案。但我作为评委会主席,有权调阅所有报名阶段,以个人或团队名义提交的、符合基本要求的方案大纲和简介。”
“你的方案简介,是我亲自筛选出来的。”
高远愣住了。
“您……您亲自筛选?”
“是啊。”方建国点点头,拿起茶壶,给高远续上茶水。
“人老了,但眼睛还没花。每天看那些包装精美、辞藻华丽的方案,看得人头昏脑涨。”
“你的简介,写得朴实,甚至有点笨拙,但里面提到的问题,很具体,很真实。解决问题的思路,也透着一股子……嗯,怎么说呢,匠气,或者说,诚意。”
“这和现在很多浮夸的、追逐眼球效应的设计,很不一样。”
“所以,我让人调了你方案的全文来看。虽然只是个初步的电子版,但核心框架和理念,已经能看出很多东西了。”
方建国说着,目光落在高远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只是我没想到,今天上午,在另一家公司的正式推荐材料里,看到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方案核心。署名是,陆子轩。”
高远的心,狠狠一揪。
他抬起头,看向方建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委屈,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被窥见狼狈的难堪,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
“孩子,别急,慢慢说。”方建国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者,别的隐情?”
高远看着老人那双清澈而充满智慧的眼睛,那里没有质疑,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倾听的真诚。
一直紧绷的、强撑的某种东西,忽然就断了。
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握住了温热的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方老师……那个方案,是我的。”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颤抖。
“是我花了一年多时间,跑了十几个老旧小区,熬了不知道多少夜,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
“我妻子……叶琳,她……她把我的方案电子版,发给了陆子轩。”
“今天上午,在我们公司的内部评审会上,陆子轩出现了,他用我方案里最难的那部分,回答了评审专家的问题……”
“我的推荐名额……没了。”
他说得很简短,很混乱,有些地方甚至语无伦次。
但方建国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他。
直到高远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所以,陆子轩今天在你公司的表现,并非他自己的真才实学,而是基于他从你妻子那里获得的、你的前期成果?”
“是。”高远重重点头,眼圈有些发红。
“而且,他可能得到的,还不止是这些。”方建国沉吟道。
“他今天在评审会上的补充,相当深入,甚至超越了你提交的电子版大纲。这说明,要么他本身在这个领域就有极深的造诣——但从他过往的作品风格来看,不像。”
“要么,他得到了你更核心的资料,或者……有能人指点。”
方建国顿了顿,看着高远。
“你的方案,最核心的手稿、计算过程、原始数据,还在吗?”
“在!”高远立刻说,“那些我都习惯手写,锁在办公室抽屉里,电子版里没有全部体现。”
“好,这就好。”方建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有根,就不怕。”
“方老师,我……”高远急切地想问,那现在该怎么办?他的名额已经没了,陆子轩已经占尽了先机。
“高远,我问你一个问题。”方建国打断了他,神色变得严肃了一些。
“你做这个‘共生系统’,是为了什么?为了拿奖?为了出名?还是为了……别的?”
高远愣了一下,几乎没有犹豫地回答:
“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看到那些老人住在漏雨的房子里,看到孩子们没地方玩,看到那些明明可以更好的社区,一点点破败下去……”
“我觉得,我学了这个,或许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改变。”
“至于奖……如果能拿奖,当然好,能让更多人看到这个方向,或许就能推动更多人去改善。”
“但如果拿不到……”他苦笑了一下,“该做的,我还是会想办法去做。只是……可能更难了。”
方建国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赞赏,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好,很好。”
“这个圈子,浮华的东西太多了,追名逐利的人也太多了。能静下心来,想着为那些‘不重要’的人,做点‘微不足道’的事情的人,越来越少了。”
“你的方案,技术上或许还有可以完善的地方,但这份心,难得。”
他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
“关于陆子轩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
高远沉默了片刻,眼神里闪过挣扎,最后归于一种冰冷的坚定。
“我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拿回来。我没有证据,聊天记录可能被删了,而且……那毕竟是我的妻子。”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证据,可以慢慢找。人心,也未必就铁板一块。”方建国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至于你的妻子……孩子,有些路,走错了,就要有勇气回头,或者,有决心斩断。”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高远心头一震,抬起头,看着方建国。
老人的眼神平静而深邃,仿佛已经看透了世间太多的恩怨情仇。
“方老师,您……为什么要帮我?”高远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盘旋在心底的问题。
他和方建国素昧平生,对方是行业泰斗,而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设计师。
方建国闻言,笑了笑,目光望向窗外那一片残荷。
“我年轻时,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我的导师,拿了我一篇非常重要的论文初稿,署了他自己的名字发表了。”
“那时候,我愤怒,不甘,觉得天都塌了。”
“后来,是我的另一位老师告诉我,真正的才华,是偷不走的。被偷走的,只是一时的虚名。”
“他让我把目光放长远,把心思用在做出更扎实、更无可指摘的成果上。”
“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高远。
“我现在帮你,就像当年我的老师帮我一样。”
“我不希望看到一个有灵气、有初心的年轻人,因为一时的龌龊和背叛,就被打垮,就放弃了他该走的路。”
“这个世界,需要脚踏实地做事的人。”
“更何况,”方建国话锋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
“评奖,最重要的是公平。如果有人用这种不光彩的手段混进来,是对所有认真参赛者的侮辱,也是对整个行业声誉的损害。”
“于公于私,这件事,我都不能坐视不理。”
高远听着,心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感动,有温暖,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方老师,谢谢您。”他站起身,对着方建国,深深鞠了一躬。
“快坐下,不必如此。”方建国摆了摆手。
“我帮你,但路,终究要你自己走。而且,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难,很煎熬。”
“你需要收集尽可能多的证据,证明你的原创性和陆子轩的抄袭。”
“你需要有心理准备,面对你妻子和她家人的反扑,甚至是一些不择手段的污蔑。”
“你还需要,在专业上,把你的方案打磨到无懈可击,让任何人都无法质疑它的价值和你的能力。”
“这些,你能做到吗?”
高远挺直了脊背,迎上方建国的目光。
那双不久前还布满血丝、充满绝望的眼睛里,此刻重新燃起了火焰。
坚定,而又决绝的火焰。
“我能。”他清晰而有力地回答。
“好。”方建国欣慰地点点头。
“我会在评委会内部,提出对陆子轩方案的质疑,启动复核程序。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确凿的证据支撑。”
“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你要做的,就是沉住气,收集证据,完善方案。”
“另外,关于你和你妻子之间的事情……”
方建国沉吟了一下。
“如果决定要分开,就尽快处理好。不要被这些琐事,拖住你前进的脚步。”
“我明白。”高远点头。离婚,已经是必然。只是过程,恐怕不会顺利。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方建国询问高远方案中的一些技术细节,高远一一解答。
方建国不时提出一些犀利的、一针见血的问题,让高远额头冒汗,但也获益匪浅。
他这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大师的境界。那是无数经验和智慧堆积起来的高度。
临别时,方建国递给高远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有什么进展,或者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打给我。”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高远双手接过名片,像捧着什么珍宝。
“方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
“去吧。路还长着呢。”方建国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出听雨轩,外面阳光正好。
池塘里的残荷,在阳光下镀上了一层金边,少了萧瑟,多了几分静美。
高远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感觉一直压在胸口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
前方依然迷雾重重,荆棘密布。
但至少,他不再是独自一人,在黑暗里摸索了。
他有了方向,也有了……一点点微光。
手机震动起来,是叶琳,换了个号码打来的。
高远看着那个跳跃的名字,眼神冰冷。
他接起电话。
“高远!你终于肯接电话了?!”叶琳的声音尖利,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我告诉你,离婚可以!但条件必须按我说的来!”
“房子,车子,存款,你一样都别想带走!”
“还有,你马上给我妈道歉!给我弟道歉!你今天推我弟,我都知道了!”
高远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叶琳,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带上你的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
“至于条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该是我的,我一分都不会让。”
“不该我拿的,我一分也不会要。”
“但你想让我净身出户,或者给你那废物弟弟道歉……”
“做梦。”
说完,他再次挂断了电话,拉黑这个新号码。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高远提前到了民政局门口。
他穿着昨天那身西装,胡子刮得很干净,但眼底的阴影依然浓重。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所有需要的证件,以及他连夜整理出来的财产清单和证明。
他没有等太久,就看到一辆出租车停下。
叶琳从车上下来,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新买的大衣,妆容精致,脸色却不太好,眼下有遮不住的青黑。
跟在她后面下车的,是蒋玉华和叶峰。
蒋玉华穿着那件暗紫色的丝绒外套,板着脸,一下车就目光锐利地扫向高远,像是要把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叶峰则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打着哈欠,眼神不善地斜睨着高远。
高远看到他们,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不会让他轻易过关。
“高远!”蒋玉华率先开口,声音尖利,几步走到高远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他鼻子上。
“你还有脸来?!你看看你把我们叶琳害成什么样子了!”
“妈!”叶琳有些不自在地拉了她一下,但蒋玉华根本不理。
“我告诉你高远,今天这个婚,可以离!但你别想好过!”
“房子,车子,存款,必须全部归叶琳!这是对你背叛家庭、动手打人的惩罚!”
“还有,你要额外补偿叶琳五十万精神损失费!少一分都不行!”
叶峰在旁边抱着胳膊,吊儿郎当地帮腔:
“听见没?赶紧的,签字,拿钱,滚蛋!别浪费大家时间!”
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指指点点。
高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表演,等蒋玉华说完,才淡淡开口:
“说完了?”
他这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态度,让蒋玉华一噎,更加火冒三丈。
“你什么态度?!高远,我警告你,今天你要是不答应,我让你……”
“让你怎么样?”高远打断她,目光冷冷地扫过蒋玉华和叶峰。
“让你儿子再叫几个人来打我?还是去我公司闹?或者,像叶琳一样,去偷去抢?”
“你胡说什么!”叶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脸色瞬间涨红。
“我胡说?”高远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打印好的A4纸,递到叶琳面前。
“这是昨晚,我通过数据恢复软件,从你的旧手机云端备份里,找到的部分聊天记录截图。”
“需要我念给大家听听,你是怎么跟你的‘轩哥’,评价我的工作和心血的吗?”
“需要我告诉大家,你是怎么‘不小心’把我的方案电子版,‘分享’出去的吗?”
叶琳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她猛地后退一步,眼神慌乱,不敢去看那几张纸。
蒋玉华和叶峰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高远手里竟然有证据。
“你……你侵犯我隐私!”叶琳色厉内荏地喊道。
“隐私?”高远扯了扯嘴角,“夫妻之间,讨论共同财产和家庭重大事务,法律上可不完全适用隐私条款。更何况,这里面涉及我的知识产权被非法侵占。”
他用了“侵占”这个词,目光如刀,刮过叶琳的脸。
“叶琳,我劝你想清楚。”
“今天,我们好聚好散,按照实际的财产情况协议离婚。该给你的,我不会少你。”
“如果你非要撕破脸,非要听你妈你弟的,来算计我。”
“那我不介意,把这些聊天记录,连同陆子轩剽窃我方案的证据,一起提交给‘金筑奖’评委会,以及……他所在行业的协会,还有,几家有影响力的行业媒体。”
“你猜,到时候,身败名裂的会是谁?”
“是你那位风光无限的‘轩哥’,还是你这个……‘分享者’?”
高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在叶琳心上。
也砸在蒋玉华和叶峰心上。
他们可以撒泼,可以耍横,可以仗着亲情和不要脸来逼迫高远。
但他们怕真的撕破脸,怕事情闹大,怕影响到陆子轩——那可是他们眼里未来的“金龟婿”和“摇钱树”。
叶琳的脸色变了又变,手指紧紧攥着大衣的衣角,指甲掐进掌心。
蒋玉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叶琳一把拉住。
“妈!别说了!”叶琳的声音带着颤抖,她看向高远,眼神复杂,有恨,有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懊悔。
“高远,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绝?”高远笑了,笑容里满是苍凉。
“叶琳,把我的心血偷给别的男人,帮着别人踩着我上位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绝?”
“和你妈你弟合起伙来,想把我扫地出门,让我净身出户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绝?”
“现在,我只不过是想拿回我应得的,维护我最后一点尊严,你就觉得绝了?”
“你的心,到底偏到哪里去了?”
叶琳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不断传来。
“走吧,进去。别在这儿让人看笑话。”高远收起那几张纸,率先转身,朝民政局里面走去。
叶琳咬着嘴唇,在原地僵了几秒,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蒋玉华想跟,被叶峰拉住了。
“妈,算了,姐自己处理吧。那小子手里有东西,真闹大了,对轩哥不好……”叶峰低声劝道,他虽然混,但不傻,知道陆子轩现在是他们的指望。
蒋玉华气得胸口起伏,狠狠瞪了高远的背影一眼,到底没再跟进去。
离婚手续办理得很快。
财产分割上,高远拿出了详细的银行流水、购房合同、购车发票等证据。
房子是他婚前购买,首付和绝大部分贷款都是他偿还,叶琳只在婚后共同偿还了少量贷款。按照相关规定,房子归高远,他需要补偿叶琳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其增值的一小部分。
车子是婚后购买,但用的是高远的奖金,且主要供高远通勤使用。经协商,车子归高远,他补偿叶琳一部分折价款。
存款大部分是高远收入,叶琳的收入主要用于她自己消费和贴补娘家。最终,高远同意分给叶琳一小部分。
没有她要求的五十万“精神损失费”,更没有净身出户。
叶琳几次想争辩,但看到高远那冰冷而决绝的眼神,想到他手里那些聊天记录,最终还是咬牙签了字。
当那两个暗红色的离婚证拿到手里时,高远心里没有想象中的轻松,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沉重的、尘埃落定的虚脱感。
四年婚姻,到头来,像一场荒诞而疲惫的梦。
走出民政局,阳光有些刺眼。
叶琳捏着那本离婚证,站在台阶上,看着高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转身,朝着等在不远处的蒋玉华和叶峰走去。
高远没有看她,径直走向另一个方向。
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天涯。
不,或许还不是“宽”。
高远知道,他和叶琳,和陆子轩之间,还有一笔账,没有算清。
接下来的日子,高远进入了一种近乎自虐的忙碌状态。
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小单间,把自己关在里面。
白天,他照常上班,完成手头的工作,但不再参与任何可能涉及“金筑奖”或与陆子轩工作室有关的项目。
他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跟同事多说一句话。
大家都觉得他是因为离婚和落选而消沉,有人同情,也有人幸灾乐祸地看热闹。
高远不在乎。
他利用一切业余时间,做两件事。
第一件,完善他的“共生系统”方案。
在方建国的指点下,他重新梳理了所有技术细节,将那些原本只是设想的部分,用更严谨的计算和模型支撑起来。
他反复推敲那个“涡旋干涉”问题的解决方案,甚至找到了比之前更优化、更节省成本的路径。
他联系了之前调研时认识的几位社区老师傅和热心居民,请教实际施工中可能遇到的细节问题,将方案打磨得更加“接地气”。
他不再追求概念的宏大和新奇,而是追求每一个细节的扎实和可行。
这个方案,不再仅仅是为了获奖,更是为了某一天,它能真正被实施,去改善那些他见过、牵挂着的普通人的生活。
第二件事,是收集证据。
这很难。
叶琳那边显然被吓住了,不敢再轻易招惹他,但也不可能帮他。
陆子轩那边,更是防范严密。
高远尝试联系过叶琳的表妹陈丽,那个曾经在家庭群里活跃、对叶琳和陆子轩交往知情甚至可能羡慕的女孩。
他约陈丽出来,委婉地询问她是否知道叶琳和陆子轩之间关于方案的事情。
陈丽一开始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只说不太清楚。
但当高远暗示,如果陆子轩因此身败名裂,叶琳作为“分享者”也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牵连到知道内情却隐瞒的人时,陈丽的脸色变了。
“姐夫……不,高远哥,我真不知道多少。”陈丽紧张地绞着手指。
“我就听我姐提过一嘴,说你的方案陆哥很看好,能帮你……哦不,是能帮他把方案做得更好,拿大奖。”
“具体的我真不清楚。我姐后来也不怎么跟我说了,她好像……有点后悔,但又拉不下脸。”
“对了,”陈丽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有一次我姐跟我抱怨,说陆子轩那边的助理,好像问她要过更详细的什么……计算模型?我姐说她没有,都在你手里。那个助理好像还不太高兴,说什么‘合作要讲诚意’……”
这算是一个小小的佐证,证明陆子轩方面确实试图获取更核心的资料。
但还不够。
高远没有气馁。
他通过一些行业内的朋友,侧面打听陆子轩工作室最近的动态。
得知他们最近确实在积极筹备“金筑奖”,陆子轩频繁出席各种行业沙龙和酒会,为自己造势。
他提交的那个“城市微更新系统”方案,也被包装得光鲜亮丽,到处宣讲,吸引了不少眼球和投资意向。
一切,看起来都顺风顺水。
高远还打听到,陆子轩工作室最近新招聘了几个有结构计算和流体力学背景的工程师,开价不菲。
这很反常,因为陆子轩以往的作品,更注重外观和概念包装,对深度的技术计算并不特别看重。
高远心里有了猜测。陆子轩拿到了他的核心创意,但在具体技术实现上,尤其是那个最难的“涡旋干涉”问题,他工作室原有的人员可能搞不定,所以需要招兵买马。
这也意味着,陆子轩可能并没有完全吃透他的方案,尤其是最精髓的部分。
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高远将这些零碎的信息,整理成文档,定期通过加密邮件发送给方建国。
方建国很少回复,但偶尔会发来一两个简单的词:“收到”、“继续”、“注意安全”。
这种沉默的支持,让高远在无数个感到孤独和绝望的深夜里,能够坚持下去。
他知道,方建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评委会内部斡旋,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随着“金筑奖”终审答辩暨颁奖典礼日期的临近,越来越近了。
这天晚上,高远正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修改方案图纸,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地。
高远皱了皱眉,最近骚扰电话不少,大多是推销房产贷款的。
他本想挂掉,但鬼使神差地,还是接了起来。
“喂?”
“请问……是高远,高工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甚至带着点迟疑。
“我是,您哪位?”
“高工您好,冒昧打扰。我……我姓赵,是陆子轩工作室的……前员工。”
高远的心,猛地一跳。
陆子轩工作室的前员工?
“赵先生,你好。有什么事吗?”高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高工,我……我知道我打这个电话很冒昧,也可能有点……不道德。”
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似乎很怕被人听到。
“但我实在忍不住了。有些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您提交给‘金筑奖’的那个老旧社区方案,是不是……是不是被陆总他……用了?”
高远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赵先生,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参与了那个方案的……部分后期计算和建模工作。”赵姓年轻人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和愤怒。
“陆总拿回来一个方案的核心框架和理念,让我们技术部深化。但那框架太完整,太有独创性了,根本不像是陆总平时那种天马行空却落地困难的路子。”
“而且,里面很多关键的技术思路,尤其是解决‘涡旋干涉’的那个方法,非常精妙,绝对不是我们工作室现有人员能想出来的。”
“我们私下里都怀疑,这方案是陆总从哪儿……弄来的。但没人敢问。”
“后来,陆总催得很急,要我们在颁奖典礼前,必须把所有技术细节,尤其是那个‘涡旋干涉’的解决方案,完全吃透,做成无可挑剔的答辩材料。”
“但我们搞不定。”年轻人叹了口气。
“那个方法思路很清晰,但涉及到很多非常规的计算和模拟,我们对原始数据和推导过程一无所知,只能硬着头皮反推,错误百出。”
“陆总很不满意,发了好几次火。后来,他不知从哪儿又弄来一些零散的手稿照片和计算草稿片段,让我们对照着看。”
“那些手稿……上面的字迹和绘图习惯,跟陆总完全不一样。而且,有些草稿角落,隐约能看到一个‘高’字的签名。”
“我那时就留了心。后来,我偷偷打听,才知道陆总最近和一位姓叶的女士走得很近,而那位叶女士的丈夫,就叫高远,也是一位建筑师,据说……擅长老旧社区改造。”
“再后来,我因为‘工作效率低下’,被陆总找借口辞退了。补偿金也给得很苛刻。”
年轻人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
“高工,我打电话给您,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不公平。”
“我在这个行业,也是想凭本事吃饭。陆总这种行为,是坏了规矩,是欺负人!”
“我手里……有我当时偷拍下来的,那几张手稿照片,还有我们内部讨论方案时的一些聊天记录,能证明陆总拿回来的方案是残缺的,而且来源可疑。”
“这些……对您有用吗?”
高远握着手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柳暗花明!
他没想到,突破口竟然以这种方式,自己送上门来!
“赵先生,你说的这些,非常重要!”高远努力克制着激动的情绪。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见面详谈。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帮忙,也会绝对保证你的安全和隐私。”
“见面……”对方有些犹豫。
“如果你不放心,地点你定,时间你定,就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高远立刻说道,语气诚恳。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下决心。
“好。明天下午两点,人民广场地铁站A口旁边的星巴克,我穿灰色羽绒服,戴黑框眼镜。”
“可以。明天见,赵先生。谢谢你。”高远郑重地说。
挂了电话,高远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才勉强平复下激荡的心情。
关键证人!
关键证据!
方建国老师等待的时机,或许就要到了。
第二天下午,高远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约定的星巴克。
他选了个靠角落的隐蔽位置,点了一杯美式,慢慢喝着,眼睛留意着门口。
一点五十五分,一个穿着灰色羽绒服、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面色有些憔悴的年轻男人,推门走了进来,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
高远站起身,朝他挥了挥手。
年轻人看到他,迟疑了一下,走了过来。
“高工?”
“是我,赵先生吧?请坐。”高远示意他坐下,又叫服务员过来,给他点了杯热饮。
“我叫赵志成。”年轻人坐下后,低声说道,依旧有些局促。
“小赵,你好。很感谢你能来,也感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高远真诚地说。
赵志成苦笑了一下,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推给高远。
“高工,东西在里面。照片我洗出来了,聊天记录我打印了关键部分。”
“您看看。”
高远接过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几张彩色照片,拍的是几张摊开的、有些发黄的草稿纸。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受力分析草图、管道走向示意图……
那字迹,那绘图线条,高远太熟悉了!
就是他锁在办公室抽屉里的,那份原始手稿中的几页!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角度也不正,显然是偷偷摸摸拍的,但关键内容清晰可见。
尤其是其中一页,右下角那个习惯性的、花体连笔的“高”字签名,虽然只拍到了一半,但特征鲜明。
除了照片,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微信群聊天截图。
是陆子轩工作室内部的技术讨论群,时间是一个多月前。
里面,陆子轩的助理在催促技术部尽快攻克“涡旋干涉”难题。
技术部的人叫苦不迭,说“原始数据缺失”,“反推困难”,“陆总给的材料不连贯”。
还有人抱怨:“这方案肯定不是陆总自己搞的,风格差太多了,我们现在是闭着眼睛补窟窿。”
陆子轩最后露面,发了一句话:“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典礼之前,必须给我搞定!搞不定,全都滚蛋!”
语气强硬而粗暴。
高远一页一页看完,手微微有些发抖。
是激动,也是愤怒。
这些证据,虽然不能直接证明叶琳传递文件,但足以证明陆子轩提交的方案,并非其原创,且核心技术资料来路不正!
结合他之前恢复的叶琳的聊天记录,足以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高工,这些……够吗?”赵志成小心翼翼地问。
“够!非常关键!”高远合上文件,郑重地看着赵志成。
“小赵,真的很感谢你。这些东西,对我太重要了。”
“您别这么说。”赵志成摇摇头,神情有些黯然。
“我就是……不想再助纣为虐了。陆子轩那个人,表面光鲜,其实……算了,不说了。”
“高工,这些证据给您,怎么用是您的事。我只希望……如果可能,别把我扯进去太深。我还在这个行业混,不想得罪人得罪得太死。”
“我明白。”高远点点头,“你放心,我会妥善处理,尽量保护你。”
他想了想,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赵志成。
“小赵,这里有点钱,不多,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刚失业,找工作也需要时间……”
“不不不!高工,这钱我不能要!”赵志成连忙摆手,脸都涨红了。
“我找您,不是图钱!我就是……就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您要这样,我……我现在就走!”
他作势要起身,高远连忙按住他。
“好,好,钱我不提了。那这样,等我这边事情了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引荐几个真正做实事的设计团队。你的专业能力,应该得到更好的发挥平台。”
赵志成这才重新坐下,眼神里多了些光彩。
“那……先谢谢高工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赵志成提供了更多陆子轩工作室内部关于这个方案的细节,比如他们为了赶工,如何东拼西凑,如何避重就轻地美化数据等等。
每多听一句,高远对陆子轩的鄙夷就多一分,对自己方案的信心也更增一分。
离开星巴克时,天色已近黄昏。
高远紧紧攥着那个文件袋,像握着一把能够斩开迷雾的利剑。
他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拨通了方建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方老师,是我,高远。”
“高远啊,有事?”方建国的声音依旧平和。
“方老师,我拿到了关键证据。能证明陆子轩方案剽窃,且核心资料来路不正的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可靠吗?”
“可靠。是陆子轩工作室的前技术员提供的,有偷拍的我原始手稿照片,还有他们内部讨论的聊天记录。”
“好。”方建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肃然。
“高远,你知道‘金筑奖’终审答辩暨颁奖典礼,是后天吧?”
“知道。”
“终审答辩环节,所有入围最终名单的方案主创,都需要上台进行最后陈述,并接受评委会,尤其是主席团的现场质询。”
“这是一个非常正式、严肃,而且备受关注的场合。”
方建国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我会在质询环节,向陆子轩提问。问一个非常专业、非常深入,直指他那份方案最核心、也最难以自圆其说的问题。”
“到时候,我需要你也在现场。”
“如果陆子轩答不上来,或者答非所问……”
“我会给你机会,上台,向所有人,讲清楚,这个方案,到底是谁的,又是如何到了他的手里。”
高远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
在聚光灯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陆子轩那张虚伪的脸,如何一点点崩塌。
“方老师,我……我需要准备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准备好你的方案,准备好你的证据,准备好……”
方建国顿了顿,缓缓说道:
“准备好,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记住,后天,穿上你最正式的衣服。我会安排人,把邀请函送到你手里。”
“是,方老师!我一定准备好!”高远用力地点头,尽管对方看不到。
挂了电话,高远站在初冬的寒风中,却觉得浑身血液滚烫。
后天。
一切,都将在后天,见分晓。
他抬起头,看着城市渐渐亮起的璀璨灯火。
那光芒,似乎不再冰冷和遥远。
那里面,有他即将讨回的,公道的光。
“金筑奖”终审答辩暨颁奖典礼的当天,天气阴沉,飘着细碎的冷雨。
但市中心的国际会议中心门口,却是一片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台阶下,两旁的媒体记者扛着长枪短炮,闪光灯此起彼伏,晃得人眼花。
一辆辆豪车停下,走出一个个衣着光鲜、在建筑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白发苍苍的学界泰斗,有西装革履的企业大佬,也有打扮时尚、被镜头追逐的明星建筑师。
这是一个行业的盛会,也是名利与荣耀交织的秀场。
高远站在马路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着那片璀璨与喧嚣。
他身上穿着那套最好的西装,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黑色呢子大衣,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烫金的邀请函。
是今天早上,一个跑腿小哥送到他出租屋的。
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印着“金筑奖终审典礼嘉宾邀请函”,里面没有署名,只写了时间地点。
但他知道,这是方建国的手笔。
他来得早,特意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了会议中心的后勤通道入口。
出示邀请函后,工作人员核对名单,将他从侧门带了进去,引到一个相对偏僻、但视野尚可的观众席区域。
这里离前排的嘉宾席和中间的舞台有些距离,但正好能看清全场。
高远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会场。
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整个会场照得亮如白昼。
舞台背景是巨大的LED屏幕,上面滚动播放着“金筑奖”的宣传片和入围作品的精彩剪辑。
前排的嘉宾席已经坐了不少人,低声谈笑,气氛热络。
高远看到了他们公司的王总和设计总监,正和旁边几个人交谈甚欢,脸上堆满笑容。
他还看到了陆子轩。
他坐在比较靠前、靠近中间通道的位置,正侧头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是那种一贯的、自信从容的微笑。
他今天穿了一套银灰色的定制西装,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在灯光下显得神采飞扬,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他身边坐着的,是叶琳。
叶琳今天也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藕粉色的礼服长裙,外面披着同色系的披肩,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脸上妆容精致,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里的紧张和期盼,却掩饰不住。
她不时偷偷看一眼陆子轩的侧脸,又迅速移开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披肩的流苏。
高远看着他们,心里一片冰冷,再无波澜。
他像是一个冷静的猎人,在暗处,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
典礼很快开始。
主持人上台,一番热情洋溢的开场白后,介绍了到场的重量级嘉宾和评委会成员。
当介绍到评委会主席方建国时,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方建国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坐在主宾席的正中位置,神情平和,对着掌声微微颔首,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高远所在的区域,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高远的心,定了定。
接下来,是入围最终名单的十个方案,依次上台进行最后的陈述和展示。
每一个方案都堪称精品,主创们在台上侃侃而谈,展示着精美的动画、模型和效果图,引来阵阵掌声。
高远看得很认真,也从中学到不少。
但他心里清楚,今天的主角,不是这些人。
终于,轮到第七个方案。
主持人用激昂的语调介绍道:“下面,有请子轩建筑工作室创始人,陆子轩先生,为我们展示他的入围作品——‘城市微更新系统’!”
掌声比之前更加热烈了一些。
陆子轩在掌声中,从容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迈着自信的步伐,走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银灰色的西装熠熠生辉,更衬得他身姿挺拔,风度翩翩。
他走到讲台后,对台下微微鞠躬,笑容无可挑剔。
“各位前辈,各位同仁,大家下午好。我是陆子轩。”
他的声音通过优质的音响传遍会场,清晰,有力,带着一种掌控全场的魅力。
“很荣幸,能站在这里,与大家分享我们团队对于城市更新,尤其是老旧社区微更新的一些思考和实践。”
LED大屏幕上,开始播放精美的PPT。
开篇是宏大的城市叙事,接着切入具体的老旧社区痛点,画面极具冲击力和人文关怀。
然后,核心方案“城市微更新系统”的概念被抛出,结构清晰,逻辑严密,配以炫目的三维动画和模拟效果。
高远在台下看着,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些画面,那些概念,那些结构图……甚至某些细节的呈现方式,都和他的“共生系统”如此相似。
不,不是相似。
那就是他的东西,被用更华丽的外衣,重新包装了一遍。
陆子轩在台上讲述着,语调时而激昂,时而舒缓,极富感染力。
他讲述着如何利用模块化设计,如何引入生态理念,如何解决管道干涉难题,如何实现社区共融……
每讲到一个技术难点,他都会稍微停顿,用自信的目光扫视全场,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台下的嘉宾们,不时点头,低声交流,露出赞许的神情。
叶琳坐在前排,背脊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的陆子轩,脸上因为激动和骄傲而泛着红晕。
她仿佛已经看到,陆子轩捧起奖杯,她站在他身边,接受众人艳羡目光的场景。
蒋玉华和叶峰今天也来了,坐在更靠后的普通嘉宾席。
蒋玉华伸长脖子看着,嘴里不住地小声对旁边的叶峰说着什么,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仿佛台上风光的是她亲儿子。
叶峰则有点不耐烦,打着哈欠,但眼里也闪着光,盘算着等陆子轩拿了奖,他该怎么开口要钱,是换辆车,还是做点小生意。
陆子轩的陈述接近尾声。
他做了一个有力的总结,然后微微鞠躬。
“以上,就是我们‘城市微更新系统’方案的全部内容。我们坚信,这种以人为本、渐进式的微更新模式,代表着未来城市更新的重要方向。”
“谢谢大家!”
掌声雷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持久。
陆子轩站在台上,面带微笑,享受着这属于他的高光时刻。
他甚至有意无意地,朝叶琳的方向,投去了一个温柔而笃定的眼神。
叶琳的脸更红了,心跳如鼓。
主持人走上台,笑着对陆子轩说:“非常精彩的陈述,陆总。接下来,是评委会质询环节。请评委会的各位老师,向陆总提问。”
几位评委相继提出了几个问题,大多是关于方案的应用前景、成本控制、与社区沟通等方面。
陆子轩对答如流,显然准备充分,有些回答甚至不乏巧思,引来阵阵轻笑和掌声。
气氛一片和谐。
叶琳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蒋玉华在台下,已经忍不住跟旁边不认识的人吹嘘起来:“看见没,台上那个,是我未来女婿!厉害吧?”
高远在角落里,依旧静静地坐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他在等。
等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终于,轮到最后一位评委提问。
是方建国。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身上。
方建国拿起面前的话筒,他没有看陆子轩,而是先环视了一圈会场。
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原本有些嘈杂的会场,彻底鸦雀无声。
然后,他才看向台上的陆子轩,缓缓开口,声音通过话筒传出,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陆子轩先生,你的方案,理念新颖,呈现也很精彩。”
陆子轩脸上露出谦逊而得体的笑容:“谢谢方主席肯定。”
“不过,”方建国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在方案第三部分‘微循环生态滤净模块’与第五部分‘非标准件预制化矛盾’的联动设计中,你巧妙地借鉴了压力流与重力流在异形结构中共存的一些思路,来试图解决那个关键的‘涡旋干涉’问题。”
“这个思路,非常大胆,也很有创意。”
陆子轩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
“是的,这是我们团队经过大量模拟和计算后,找到的一个相对优化的路径。”
“嗯。”方建国点了点头,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那么,我想请教一下。”
他的语速放得更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在你这套联动设计中,为了解决重力流在特定弯道处产生的‘初始涡旋’对压力流稳定性的干扰,你引入了一个‘缓冲阻尼微单元’的概念。”
“根据你提交的最终版计算书附录三,第七页的公式(7-3),这个微单元的阻尼系数 ‘ζ’,你取值为0.707。”
方建国抬起眼,目光如电,直视陆子轩。
“我想请问,这个0.707的取值,理论依据是什么?是基于哪种流场模型的模拟结果?还是通过哪种实验数据拟合得到的经验值?”
“在雷诺数 Re 达到 5×10^4 的过渡湍流区间,这个取值,是如何确保在你方案中提到的‘极端暴雨工况’下,依然能有效抑制涡旋发展,而不至于导致阻尼单元本身失效,甚至引发局部水锤效应的?”
“请你,现场讲解一下。”
问题一出,全场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这个问题,太专业了!
专业到在场的许多资深建筑师,都听得皱起了眉头,需要仔细消化一下。
它没有问宏大的理念,没有问花哨的效果,而是直指方案最核心、最底层、也最见功力的一个技术参数。
而且,问得极其刁钻,极其深入。
不仅问了取值依据,还问了在极端工况下的有效性,甚至点出了可能引发的连锁风险(水锤效应)。
这根本不是泛泛而谈能够应付过去的。
这需要对这个参数背后的物理原理、数学模型、实验验证,有极其透彻的理解和掌握。
陆子轩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
握着话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无意义的“呃”的声音,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会场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陆子轩……答不上来。
叶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坐直身体,死死盯着台上僵立的陆子轩,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蒋玉华和叶峰也傻眼了,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先生?”方建国等了几秒,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力。
“请回答我的问题。”
陆子轩猛地回过神,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指有些发抖地翻动着手边的提词卡和备用资料。
“这个……关于阻尼系数ζ的取值,是……是我们团队经过反复计算和模拟,得出的一个……一个优化值。”
“它综合考虑了多种因素……嗯,包括流场特性,材料属性,还有……工程实践经验。”
他试图含糊过去,用一些笼统的术语来搪塞。
“哦?综合考量?”方建国微微挑眉。
“那么,请问是基于哪种具体的流场模型?是标准的k-ε模型,还是更复杂的LES模拟?初始条件和边界条件是如何设定的?”
“材料属性具体指代哪些参数?混凝土的粗糙度?PVC管道的摩阻系数?取值多少?”
“工程实践经验,具体是参考了哪些已建成的、类似工况下的项目数据?请列举一二。”
每一个追问,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陆子轩那苍白的辩解,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空洞的内核。
陆子轩的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青。
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滑落,精心打理的发型,也有些散乱。
他翻资料的手越来越快,越来越乱,眼神慌乱地瞟向台下他的助理坐的方向。
他的助理此刻也满头大汗,低着头,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陆先生,看来你对你自己方案中最核心的技术参数,并不十分了解?”
方建国的声音,在寂静的会场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我……我……”陆子轩语无伦次,再也维持不住那翩翩的风度。
“这个参数很重要,我……我当然了解。只是……只是具体推导过程,是团队其他同事负责,我……”
“陆子轩。”
方建国打断了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威严。
“你是这个方案的主创人,第一作者,也是今天的陈述人。”
“如果连这样一个决定系统成败的关键参数,你都无法解释清楚其来源和依据。”
“那么,我是否可以合理怀疑,这个方案,究竟有多少,是真正出自你的思考和创造?”
“还是说,它根本就是……来源于别处?而你,只是一个……不甚了了的搬运工?”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引爆了全场!
惊呼声,议论声,轰然响起!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台上狼狈不堪的陆子轩,又看向神色肃穆的方建国。
剽窃?
搬运工?
这可是“金筑奖”的终审现场!是最讲究原创和学术诚信的地方!
如果方建国的质疑成立,那将是行业里天大的丑闻!
陆子轩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
他死死抓住讲台边缘,才勉强没有倒下。
不,不能承认!
绝对不能!
“方主席!您……您这是污蔑!”陆子轩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和愤怒而变调。
“这个方案是我和我的团队,呕心沥血一年的成果!您不能因为一个参数的问题,就否定我们全部的工作!”
“这是对我们极大的不尊重!我要求您道歉!”
他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心虚,用指控来转移焦点。
方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怜悯。
“陆先生,我并没有否定全部。我只是在询问一个,作为主创人理应了如指掌的技术细节。”
“既然你无法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而我又恰好,收到了一些关于这个方案来源的……有趣材料。”
方建国说着,目光转向了观众席的后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的声音,通过话筒,清晰地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高远先生,如果你在现场,是否可以为我们解答一下,刚才这个问题?”
“毕竟,在那些署名‘高远’的原始手稿中,关于这个阻尼系数ζ=0.707的取值,有着非常详尽、且令人叹服的推导过程。”
“我想,作为这些手稿的真正主人,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它是怎么来的。”
“高远先生,请你上台。”
高远!
这个名字被喊出的瞬间,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许多人头上!
叶琳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观众席后方,当看到那个缓缓站起身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她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瘫软在椅子上,面无人色。
蒋玉华和叶峰也傻了,张大嘴巴,看着高远,像是见了鬼。
陆子轩更是浑身剧震,猛地扭头看去,当看到高远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时,他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愤怒,以及……恐惧!
他怎么在这里?!
方建国怎么会知道他?!
还有手稿……他怎么可能有手稿?!
无数的疑问和恐慌,瞬间将陆子轩淹没。
聚光灯,追随着方建国的指引,啪地一声,打在了高远的身上。
将他从昏暗的角落,瞬间推到了全场瞩目的中心。
高远在无数道或惊愕、或疑惑、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神色平静如常。
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一丝激荡。
但他很快稳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与台上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陆子轩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迈开脚步,沿着中间的通道,一步一步,朝着舞台走去。
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
那声音,像战鼓,敲在陆子轩的心上,也敲在叶琳一家人的心上。
每走一步,高远都觉得,压在自己心头数月的那块巨石,就松动一分。
每走一步,那些曾经的屈辱、背叛、不甘,就化作了更坚定的力量。
他终于,走到了舞台前。
在距离陆子轩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看陆子轩,而是先转向评委席,对着方建国,以及其他几位面露惊疑的评委,微微欠身。
“各位评委老师,大家好。我是高远。”
他的声音,透过面前工作人员迅速递过来的话筒,清晰地传开。
不高亢,不激昂,却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沉稳和力量。
方建国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
“高远先生,请。”方建国示意他上台。
高远迈步,走上舞台。
经过陆子轩身边时,他能清晰地听到陆子轩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汗水和恐惧的难闻气味。
高远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了讲台后。
他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他看到了叶琳那双充满了震惊、恐惧、以及一丝哀求的眼睛。
他看到了蒋玉华和叶峰那副如丧考妣的蠢相。
他看到了他们公司王总那惊疑不定、甚至有些慌张的表情。
他还看到了许多陌生的、带着探究和好奇的面孔。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了评委席,落在方建国那充满信任和期许的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关于方主席刚才提到的,阻尼系数ζ=0.707的取值依据。”
“它并非来自任何现成的工程手册或经验公式。”
“而是基于对老旧社区现有排水管道大量实测数据的基础上,结合非标准异形管道内湍流拟序结构的演化特性分析,通过引入修正的‘涡粘性-阻力比拟模型’,在保证一定安全冗余度下,反复迭代计算得出的一个优化解。”
“其核心推导过程,涉及以下几个关键步骤……”
高远没有看任何稿子,他就站在那里,用清晰、流畅、严谨的语言,从最基本的流体力学方程开始,一步步推导,一层层解析。
他讲边界层的分离与再附,讲涡旋的生成与耗散机制,讲如何建立简化模型,讲如何进行参数敏感性分析,讲最终如何确定那个0.707的取值,并验证其在极端工况下的鲁棒性。
他甚至顺手拿起讲台上的电子笔,在LED屏幕的空白处,快速写下了几个关键公式和示意草图。
他的讲解,深入浅出,逻辑严密,既有理论的深度,又有工程的务实。
与刚才陆子轩那华而不实、遇到核心问题就卡壳的陈述,形成了无比鲜明、甚至有些残忍的对比。
台下,从一开始的骚动和怀疑,渐渐变成了全神贯注的倾听。
许多资深专家,边听边缓缓点头,露出恍然大悟和赞赏的神色。
原来如此!
这才是这个精妙构思背后,真正的硬核支撑!
这绝对不是靠抄袭和拼凑能搞出来的东西!
这需要扎实的理论功底,大量的实地调研,以及无数次枯燥的计算和推演!
而这个年轻人,显然对此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谁才是这个方案的真正主人,已经不言而喻!
高远的讲解,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当他最后放下电子笔,说“我的讲解完了”时,会场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掌声,从零星几点,迅速蔓延开来,最终汇聚成一片热烈而持久的声浪!
这掌声,是给真正才华的认可,是给专业精神的致敬,更是给不公遭遇的声援!
在这片掌声中,陆子轩面如死灰,踉跄着后退一步,背靠着冰冷的LED屏幕边框,才没有倒下。
他完了。
他知道,他彻底完了。
叶琳瘫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无法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蒋玉华和叶峰缩在座位里,脸色惨白,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和得意,像两只被吓破胆的老鼠。
方建国缓缓站起身。
掌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身上。
“高远先生的讲解,非常精彩,也彻底澄清了技术上的疑问。”
方建国的目光,缓缓转向面无人色的陆子轩,声音沉肃,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
“陆子轩先生,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关于你提交的‘城市微更新系统’方案,与高远先生原创的‘老旧社区共生系统’方案,在核心创意、技术路径、甚至关键参数上,为何高度雷同?”
“关于高远先生的原始手稿,为何会出现在你工作室的内部资料中?”
“关于你无法解释自身方案核心参数,而高远先生却能透彻阐释的事实?”
“请你,当着所有同行和前辈的面,给出一个合理的交代。”
陆子轩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解释?
他怎么解释?
铁证如山,众目睽睽!
任何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都只会让他显得更加可笑和卑劣!
“我……我……”他徒劳地蠕动着嘴唇,眼神涣散,精神似乎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看来,你无法解释。”方建国替他做了结论。
“那么,根据‘金筑奖’评奖章程,对于涉嫌抄袭、剽窃、侵占他人智力成果的行为,一经查实,将取消其参赛及获奖资格,并予以通报。”
“现在我宣布,取消陆子轩及其子轩建筑工作室提交的‘城市微更新系统’方案的一切评奖资格!”
“其相关行为,评委会将在进一步核实后,形成书面材料,通报其所在地方行业协会及各大专业平台。”
“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如同最终的审判槌敲响!
陆子轩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直接瘫坐在了舞台上,形象全无。
台下,一片哗然!
取消资格!行业通报!
这意味着,陆子轩不仅在“金筑奖”上身败名裂,在整个建筑行业的名声也彻底臭了!
他的工作室,他的事业,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随着这纸通报,土崩瓦解!
“不……不是这样的……是他陷害我!是他!”陆子轩像是突然回过神,猛地伸手指向高远,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面目狰狞。
“方建国!你和他是一伙的!你们合起伙来陷害我!”
“还有叶琳!是她!是这个贱人把东西给我的!是她主动勾引我!说高远没用,要把他的东西给我!”
“都是他们的错!不关我的事!”
绝望之下,他口不择言,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向了叶琳,试图将自己撇清。
“陆子轩!你胡说八道!”叶琳猛地站起来,尖声叫道,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没想到,陆子轩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将她彻底推出去挡枪!
“明明是你!是你暗示我,是你让我拿高远的方案!你说能帮我摆脱他,能让我过上好日子!”
“你现在不认账了?!你还是不是男人!”
狗咬狗,一嘴毛。
这对不久前还在台上台下眉目传情、畅想未来的“佳偶”,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丑陋、最不堪的本来面目。
会场里,鄙夷的嘘声,嘲讽的议论,嗡嗡响起。
所有人都像看一场滑稽戏一样,看着这对男女互相撕咬。
高远站在讲台后,冷眼看着这一切。
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曾经,他们的背叛,像一把刀,扎得他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如今,看着他们自食恶果,在泥潭里打滚,互相撕咬,他却只觉得……可悲,又可笑。
方建国皱了皱眉,对旁边的保安示意了一下。
几个保安迅速上台,将状若疯魔、还在嘶吼咒骂的陆子轩,以及瘫软在地、哭得妆都花了的叶琳,一左一右,强行“请”离了舞台,带出了会场。
闹剧,暂时收场。
但留下的震撼和议论,却久久无法平息。
方建国重新拿起话筒,目光扫过渐渐安静下来的会场,最后,落在了高远身上。
“一场风波,让大家见笑了。”
“但这也提醒我们,做学问,搞设计,首先要堂堂正正做人。”
“才华可以培养,技术可以学习,但人品和诚信,是底线。”
“高远先生的‘老旧社区共生系统’方案,此前因为一些非技术原因,未能进入最终推荐名单。”
“但今天,他的专业素养,他对自己作品的深刻理解,以及方案本身所体现出的扎实功底和人文关怀,大家有目共睹。”
“经评委会主席团紧急合议,现决定,破格授予高远先生‘金筑奖’特别评审团奖!”
“以表彰其原创性贡献,以及面对不公时所展现出的专业与坚韧!”
“请高远先生,上台领奖!”
特别的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真诚!
高远站在台上,看着礼仪小姐端上来的、那尊虽然并非最高奖项、却意义非凡的奖杯,看着方建国鼓励的眼神,看着台下那些陌生却带着善意的面孔。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奖杯。
然后,他转身,面向台下,深深鞠躬。
“谢谢。谢谢方主席,谢谢各位评委老师,谢谢大家。”
他的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很快又恢复了坚定。
“这个奖,不只是对我个人的肯定。”
“更是对每一个,愿意静下心,关注那些被忽略的角落,愿意为普通人解决实际问题的设计者的鼓励。”
“老旧社区改造,路还很长,也很难。”
“但我相信,只要我们脚踏实地,心怀善意,总能一点一点,让它变得更好。”
“谢谢。”
他再次鞠躬。
掌声,经久不息。
灯光,打在他身上,也打在他手中那尊小小的、却光芒四射的奖杯上。
那光芒,照亮了他前行的路,也照亮了无数个,像他一样,在平凡中坚持梦想的灵魂。